卢俊民叹气:“这次我还是没考过。准备收拾东西回家了。”
赵漾没有说话。
科举一向是个非常残酷的东西。进入这里,最起码要做好苦读十年的准备。有人二十岁就能高中状元,有人白发苍苍却要考取一个童生。
更何况读书是一项巨大的花费,寻常耕读人家根本供养不起一名读书人。
皇帝送他的那枚嵌宝石蝴蝶牡丹纹手镯,可以足够他读一辈子书。让他不必操劳生计。
卢俊民退学后,几位要好的同窗聚在一起喝酒。
卢俊民家就是酒肆,索性就去他家。当然银子还是照付。
酒入愁肠,什么真心话、平时不能说的也都说了出来。
“其实我早就想退学了,毕竟我在读书上又没有天赋,银子还大把大把的花,看着他们起早贪黑赚的银子被我这样浪费掉,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是啊,谁说不是呢?”
在这里,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伤心忧愁的地方。赵漾默默喝茶,垂下眼眸。
“你们有没有听说——”桌上一男子瞪大眼睛,表情滑稽:“同知小舅子占了扶风楼。现在那家扶风楼已经易主了。”
说到八卦,众人神情皆有些鼓舞。一人摇头:“扶风楼掌柜白手起家,努力了几十年才有了这份家当,没想到做好了,被外人轻松窃取了。”
有人戚戚焉,有人满脸不赞同,有人感叹道:“如今就是这样的世道。官官相护,百姓挣扎求生。若是我等做了官,一定要将这歪风给清扫干净!”
这个话题作罢,又起了新的话题。
“哎!赵羊,你打算参加明年八月的乡试吗?”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少年给了他们一个否定的答案。
“我这段时日感觉已经到了瓶颈,迟迟不能下笔。”
“啊?”众人面面相觑。
少年笑道:“所以我打算去外边走一走,或许看的多了,就知道该怎么写了。”
“那你去哪?”卢俊民紧接着问。
“我不知道。”赵漾笑了起来:“可能往南?也可能往东?”
在初秋,一个凉爽的时节,赵漾牵着小毛驴踏上了旅程。
他往往是沿着乡村小路走,若是走不通了就再换一条。乡间景色静谧安然,老少在田埂间劳作,只能看到半个身影。妇人们结伴在河水畔洗衣,一边聊天一边干活,两不耽误。
这只是表面上的,实际上农忙要残酷的多。
腰累的直不起身来,阳光热烈,皮肤被暴晒,用力用到浑身疼。
有劳力的人家还好些,一些丈夫死了的寡妇,看着自家的田地哭。
赵漾有些无措,提起袖子帮她们耕田播种。
日复一日,吃着粗糙的饼,熬过暴晒,少年也不觉得累。
农忙结束后,少年不顾挽留,又牵着小毛驴走。
有时候赵漾运气很好,夜晚来临的时候能找到屋舍。有时候就只能窝在破旧无人居住的棚子内。
少年一开始有些不习惯,等走多了,见多了世间苦命人后也就不算了什么了。
他并不是一直赶路。赵漾兴之所至会留在某个地方呆上几日,或踏青、或做文章。甚至有一次,赵漾很喜欢一家饭肆做的鱼汤饭,竟然连吃了五天,也在那里待了五天。
他并没有放弃读书,只要有时间就拿出来看看。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好几个月。某日,赵漾才买了几个肉饼,又给小毛驴放了新鲜的草料。
赵漾一直在赶路,从白天到晚上。天气愈发寒凉,他穿着厚厚的棉衣,秀美的面颊生动无比,躺在木板车上,遥遥眺望星河。
肉饼虽然已经冷了,但还是很好吃。
忽然,天边炸开了一朵烟花,紧接着,又有无数朵烟花炸开。
少年眉眼弯弯,原来,又是一年新年。
-
这一年,皇帝得了重病。
皇帝高烧不退,病情急转直下,甚至已经到了起身不了的地步,太医甚至断言,皇帝活不过这个冬日。皇帝在睡梦中昏昏沉沉,只有短时间内清醒。
正泰殿整日是浓浓的中药味。
一贯强大的皇帝虚弱地躺在床榻上,目光浮沉,盯着空气中不明显的细小颗粒。
少年端坐在窗边,烛火悠悠,映在他秀美白嫩的脸颊上,美人冰肌玉骨,纤细白皙的脚未着鞋履,在空中晃荡来晃荡去。
他手里捏着笔,眉心蹙着,好像在写文章。
皇帝失神的望着他,少年好像发现皇帝在看他,忽的扭头一笑,眉眼弯弯,容色殊艳。
小雨淋淋漓漓地洒在窗柩上。花窗半开未开,天光照射进屋内,显得温暖而明亮。
“……皇上……皇上,”宫女小心道:“到了用药的时辰了。”
猝然间,美好的想象化为泡影。皇帝眸光冰冷而偏执。
第132章 振翅
这是皇帝少有清醒的时候,他想在临死前再看赵漾一面。
王德发却会错了意。
王德发很快带人到了如烟府上,传达了皇帝的谕旨。
他贺喜道:“恭喜姑娘,贺喜姑娘,您真是有福气啊。”
如烟双眸含泪,杏眼粉腮,她双手抵住自己腹部,哀声道:“二郎,我怀了孩子,如何能做皇上的嫔妃。我是你的妻子,你不要放弃我。”
朱二郎坚定地将如烟推开,不顾如烟猝然变化的神色:“那是皇上,我又能如何。若是皇上喜欢你,我们自然要和离。”
如烟面如死灰,而春和冷冷呸了一声。
如烟战战兢兢入宫,无论如何,她想保护自己的孩子。
这时候,是她作为母亲,这让她第一次从菟丝花变成保护者的角色。
她被嬷嬷认真细致地教导礼仪,站在正泰殿前,恐惧无比。
面前的建筑高大巍峨,宫人们训练有素,悄无声息。她站在宫殿外面等候传召,看到御前大太监王德发被按在板子上打。
她恐惧万分。随行的李沛公公悄声安抚:“他胡乱猜想主子心意,犯了忌讳。”
李沛笑笑,像是泄下了厚重的心防:“如烟姑娘,你请放心,皇上绝不是想纳你入宫,更不是让你当小公子的替身。”
“皇上病重,他……”李沛看着如烟秀美的脸庞,恍惚中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他只是太想一个人了。”
话虽如此,如烟还是有些害怕。她抚摸着肚子,强撑着安慰孩子,不知道是给孩子打气还是给自己。
时间仿佛过得极为迅速,她还是听到了皇帝宣召的消息。
进入正泰殿,如烟的第一感觉就是没有人气,死气沉沉。虽然物件精致昂贵,但冰冷万分。整个大殿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面前是一座檀木山水双面绣纹屏风,她影影绰绰能看到对面端坐了一位高大的身影。
皇帝面目看不清晰,她并不敢看,连忙低下头。
进殿前,嬷嬷给她换了一身男装。是小公子未曾穿过的新衣。她身量小,所以穿上了高底鞋。乌黑长发随意用一根簪子挽住。
她不能抬头,不能行礼,不能说话。
面孔要以某个特定的角度垂下来,眼睛扫向地面。她照实做了。
那位据说叫宋嬷嬷,曾经伺候过小贵人很久的嬷嬷长久望着她,潸然泪下。
“像,像极了。”
此时,如烟照着宋嬷嬷的吩咐,继续垂着头看向地面。
一丈之隔的屏风里面,皇帝形容消瘦,面容更加深刻冰冷。他眸底凝结着化不开的冰霜,周身萦绕着一股狠戾凶恶之气。
连续多日的高烧,让皇帝双眼有些模糊,当再透过屏风时,熟悉的少年仿佛俏生生的站在他面前。
他白嫩细腻的面孔微微垂下,眼梢却高高翘起,眼角晕红,纤长浓密的睫毛不住翕张,下巴细白尖瘦。
少年还穿着旧时的衣裳,这是宫里的款式。表情羞怯,仿佛还停留在他们最浓情蜜意的时候。
皇帝仓促地闭上眼睛。
被撕裂的血肉重新生长,只是看到他一眼,皇帝心底就升起莫大的满足与浓重的悲哀绝望。
宫人们都退了下去,四周寂静无声,如烟心跳声如雷鼓轰鸣。她能感受到皇帝目光透过她,好像在看另一个人。这让她稍微放下点心。
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太过无聊,如烟悄悄地、悄悄地用余光打量皇帝。
皇帝面孔高大俊美,因重病在身显得有些消瘦。他浑身一股逼人的尊贵之气,是独属于皇帝的威严重压。
然而这样的人,双眸间竟然有一丝脆弱。
即使是局外人,如烟也能从皇帝紧盯的目光中感受到他对赵漾的爱重。
这份爱意不顾一切,霸道、独占,充满着威压、强制与征服。
如烟想着腹中胎儿,忽然一个荒唐的念头笼罩着她。她心跳擂鼓,一个登山之梯摆在她面前。
——她比任何人都有优势。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