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维持一个姿势本就是极耗费体力的活动，如烟又在想事情，面孔动了动。
一动，角度变幻。
皇帝森然的声音响在耳畔：“朕让你动了吗？”
如烟恍然回神，恐惧不已：“草民……妾身……我……”
“滚出去。”皇帝毫不留情道，他恢复了本来冰冷阴鹜的模样，或者说，刚刚一闪而过的柔情，本来也不是对着如烟的。
如烟慌了神。皇帝冷冷看着她：“滚出去，朕不想再说第二遍。”
-
此后，天气一直转暖，少年也褪去了一点衣衫。春雨淋淋漓漓，一直没有断绝。
山间雾气蒸腾，密林郁郁葱葱，几户人家居住在山脚下。
春寒料峭，赵漾有些咳嗽。索性就在山脚下住了一段时间。他向猎人买了弓箭，进山外围打猎。只可惜他准头不好，最后抱着一堆蘑菇回去。
少年点着火。温暖的火苗驱逐寒冷，上方悬挂了一个蘑菇汤锅，蘑菇是刚采摘的，味道鲜美，散发着浓浓清香。少年随意坐在地上，映着火光看书。
火光葳蕤，这半年的风餐露宿并没有损害他半点芳华，反而让他有一种，玉石被打磨抛光后，褪去铅华，光彩夺目的感觉。
少年眸光坚定，面孔沉静秀美。只穿粗布衣衫，像从泥沙中焕发莹莹光华的白润珍珠。
谁都不能把他和多年前在宫殿深处哀哭胆怯的小贵人混在一起。
雨事停歇后，他又出发了。
在六月份的时候，他到了海边。
这是赵漾第一次看到海。
海面波光粼粼、无边无际。细沙上贝壳堆叠，赵漾踩着沙子，震撼地看向大海。
他第一次跟着渔民赶海，只抓到几只泥螺。少年却开心的不得了。
他眉眼乌黑，笑容明亮。
这边民风淳朴、人人安居乐业，对外地人并不排斥。赵漾很快决定在这里久居。
他赁了一间屋子，在这里当教读书识字的夫子。
束脩费很少，只需要帮少年割能喂小毛驴的草料。村民们喜不自胜，读书习字这是多少人家最希望子弟学的啊！
赵漾身边很快就簇拥了一群咿咿呀呀的小孩子。村民们傍晚来接小孩的时候总会带一些自家的吃食，比如刚蒸好的焖肉饭，刚捕捞出来的鱼。
八月份时，赵漾为了采买东西进了府城。在茶坊听到人们讨论皇帝将一位宗室子过继给已故亲王宣王的消息。
宣王青年早夭，是当今的弟弟，去时无子无女。就连他的母妃，也早早去世了。
于是年纪尚小的小宣王，变交由宫中抚养。
赵漾没听过这位宣王，这个消息在他耳边完完全全被略过去了。
建福府地势偏南，距京城万里之遥。这应该是很早之前的消息。
之后，赵漾买好东西，又回到了海边小村。
那日，是他时隔很久第一次梦见皇帝。
梦里的皇帝面容深刻冰冷俊美，对着他却稍稍柔和。他们好像回到了最开始的时候，赵漾在一旁手忙脚乱地写字，字体四扭八叉，奇奇怪怪。而皇帝在旁边看着，眸眼蕴满笑意。
他一直在这里住着，在这里过了完整的年节。生活平静有序，安然无事。
五月份，他在辞别父老乡亲和哭成了泪人的小孩子们后，踏上了回乡的故途。
八月初六，在乡试的前三天，他终于赶回了杭州府。参加考试。
八月二十，宜嫁娶，宜出行，宜动土。
经过弥封、誊录、对读、评阅、取舍、拆封，填榜后，
——赵漾被宣告成为杭州府解元。
两年的厚积薄发，让赵漾水到成渠地跨过这最艰难、最艰险的一步。
他获得了一个举子身份，士子间的名望，主考官的推崇。
甚至，他现在算是半只脚踩在了官位上。
而这时候，从他逃亡开始，已经过去了两年半。
这几年，他看遍了民生疾苦艰难，看遍了人世百态悲欢离合。看到了恩爱美满，看到了遗憾哭诉。看到了高远的山、宽阔的湖、幽深的海，层层叠叠的梯田。
飞鸟振翅翱翔，猛虎怒吼咆哮。
他在日复一日的颠沛流离中，找到了灵魂的安宁。
第133章 线索
从卯时起，杭州府衙的水杏亭处就开始忙碌，盖因今日要举办新进举人宴席。
本次考试，一共录入举人一百七十二名，加上参加宴席的巡抚、省提学官、主考官、副主考等人，总共约两百名左右。
虽然要准备的东西很多，但府衙都是忙惯了的。小厮们来来回回搬桌案，忙而不乱。
没过多久，等都忙完后，新进举人有序进来。
水杏亭水树环绕，十分幽静。
最上手处是几张横桌，目前还是空着，巡抚大人等人还未至。下手几十张长桌拼成长案，长案上摆放了各色瓜果和吃食。每一张桌子上面都放了酒壶。
赵漾穿着月白色直缀，腰间悬挂玉佩。脸颊白嫩，姿容秀美昳丽，纤容合度，艳若桃李。在一众年龄不一、相貌不一的举人里分外显眼。
他是今年的解元，在长案的首位。
未几，周围都坐满了，有序交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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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衙，春晖堂
“听说今年的解元是个二十一岁的少年郎。”江巡抚笑着道。
几位一会参宴的官员们躲在这里聊天。
省提学官附和道：“是啊！真是英雄出少年。上一届新科状元赵清裴才二十岁就已登上了两仪殿，这位赵羊又不知前途有多广阔。”
“老啦，老啦。”江巡抚感叹道：“想我当年中举的时候都已经三十五，这还有好多人都羡慕我中举中的早。”
两人不过是感叹一番，很快就转移到别的话题。
“太后娘娘如今还是去礼佛？”
“是。”省提学官感叹：“只年节在宫里待几天，等年节过后又要去那荒凉地。”
江巡抚喝了一口茶，掩映住眸中精光闪烁。
当年太后和皇上的事，朝中官员谁人不知。本以为亲母子哪有隔夜仇，没想到皇上硬是将太后扣在盘山行宫数年，并且有一直扣下去的架势。
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回来。
他们几位官员在说私房话，自然奴仆们都退的干干净净，江巡抚看了在场的几位官员，嘴角翘了翘：“说来，那位小贵人，我曾有幸见过。”
话毕，官员们动作一顿，齐齐向江巡抚看来。江巡抚自巍然不动。
省提学官暗骂一声老狐狸，还是忍不住询问：“你……真的见过……那位？”
江巡抚暗笑不语。
看同僚们急的不行的模样，江巡抚也不再卖关子：“几年前我回京叙职，有幸隔着人群，遥遥看了一眼。”
江巡抚说着，脑子里不自觉想起来当时的场景。
当时正值秋狩，他与几个交好的同僚纵马打猎。正玩得欢畅时，没想到撞到了正带着小贵人出行的皇帝。
外放官员很少有直面皇帝的机会，自然要趁着能见皇帝的时候赶紧打关系。
他连忙上前行礼，口呼万岁。余光却注意到皇帝身侧有一面容秀美、身量单薄的少年。
少年被皇帝揽住怀里，皇帝高大的身形将他挡了大半，他探出头来，眼睛睁地大大地，好奇地打量他。
目光澄澈，姿容绝世，宛若山中精灵。
这是一瞬间的想法，他低下头，目光在脚下翠绿的草叶上浮动。
前方传来布料摩擦声，皇帝将少年的脑袋往自己怀里塞，语调中带着一丝笑意：“别闹。”
少年好像嘟囔了一句什么，离的远听不清。
随后，皇帝眸光转到他身上，淡淡道：“起来吧。”
江巡抚连忙和皇帝攀谈，皇帝看起来兴致不是很高，更是频频看向他身侧那个少年。
江巡抚很有眼色，刷足存在感后，连忙又要告退。
退下后，他遥遥往皇帝的方向打量，看到一贯冰冷阴霾的皇帝轻柔地摩挲少年的头发，少年只露了半边侧脸，柔嫩的脸颊白到发光。正气鼓鼓的看着皇帝。
他好像察觉到有人在注视他，精准的找过来。江巡抚一惊，连忙错开他的目光。
皇帝不悦地将少年脑袋转过来，亲吻他的嘴角：“别总看别人，看看朕，嗯？”
当时，江巡抚还感叹皇帝和小贵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却没想到，小贵人在回家探亲途中走失，自此，再也找不到踪迹。
一贯康健的皇帝大病一场。更是天南海北的找人。
江巡抚还在心中腹诽，不知道谁运气这么好能找到小贵人，能吃下这泼天的富贵。
“巡抚大人，”有人遥遥给他敬茶，调笑道：“若是哪天你亲眼见了小贵人，你能认出他来吗？”
江巡抚毫不犹豫地将茶喝下，笑道：
“这是自然！”
这时，江巡抚管家恭敬上前：“大人，时辰到了。您可以去水杏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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