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巡抚几人一笑：“那走吧。”
待至水杏亭，举人们看几位紫袍官员联袂而至，纷纷站起身来。
赵漾站在最前方，平静无波地看向江巡抚等人。
江巡抚站在高台上，扫视众人：“都坐下吧。”他正要招呼同僚也坐下，却不防眼角余光看到一个姿容秀美的少年立在台下。
台下人潮众多，少年面容昳丽，显眼无比。
江巡抚即将说出口的招呼话语顿时卡在喉咙中，他怔在当地。少年发现了他的目光，疑惑地看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江巡抚面色青白交错，心中已然掀起了滔天海浪。
他、他……皇上走失的那位小贵人，怎么在这？！！
第134章 奔袭
“巡抚大人？巡抚大人？我们入席吧？”
一道声音将他心神唤回来。江巡抚勉强定神，强制自己收回目光：“好……开始吧。”
省提学官劝慰道：“巡抚大人若是身体不适可先行退场，”
江巡抚强笑：“没事。就是晃了下神。”
宴席开始前，江巡抚自是说了一番客套话。众人屏声静气，待正式开场后才喧闹起来。
赵漾在下方吃菜。第二名是位高壮男子，频频和他敬酒：“在下熊和玉，青周府人士，年三十二，不知这位仁兄……”
少年将酒杯压在下面，客套道：“免贵姓赵，杭州人士……”
赵漾和人聊天，一点都没将江巡抚的异样和自己联系到一起。
多年前的见面，根本没在少年的心里留下一点影子。
他连和皇上少时曾朝夕相处多日都能忘记，更何况一个不相干的人。
水杏亭集会更是交友往来之所。酒过半巡，就有举子一批批向巡抚等人敬酒。
这是老传统了，江巡抚自然不会多说什么。
他面上还是一片和善，对举子们友好问询，实际上已经焦虑到快要压制不住的地步。
终于，他目光看到少年和另一位举人前来。
两方自是寒暄一番，江巡抚和颜悦色的不像话，那位名叫熊和玉的举人激动到脸通红。
江巡抚目光转向少年，柔和道：“你是今年的解元，赵羊？”
赵漾点了点头。
江巡抚赞叹道：“江山代有才人出，你们这一辈人中举的时候越来越年轻。”不等少年说话，江巡抚不动声色道：“你是哪里人士，家中还有何人，可婚娶过？”
少年眸光明亮，笑容柔软：“学子是杭州人士，家中只剩我一人。不曾婚娶。”
江巡抚适时惋惜地叹了口气。他们说话的这功夫，后面已经又围上来一些举子。
赵漾连忙和熊和玉告退。江巡抚看着少年的背影，目光深邃。
纵使少年话说的十分漂亮，江巡抚也绝不相信世界上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而且，江巡抚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
这位名叫赵羊的少年，一定就是皇上走失了的，掌上明珠。
赵漾和熊和玉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赵漾面色淡然，熊和玉激动地现在都没缓过神来。
“那可是巡抚大人，一省长官，竟然对我等如此和颜悦色。”
“你不觉得他对我们未免态度太好了吗？”赵漾冷不丁的插嘴。
他皱起眉头，总感觉，这位江巡抚态度好到甚至有点奉承。
“江巡抚为政一方，治下清明。待人和颜悦色也是常理。”熊和玉道。
赵漾想了想，好像很有道理。
熊和玉问：“明年的会试你参不参加，若是参加的话我们结个伴去京城吧。”
赵漾摇了摇头：“我不参加。”
他的科举之路最多只能到举人，再往上考，就要去京城了。而京城已经成了他必须要避开的地方。
说来，他这次来赴宴，都是冒着风险的。
保不齐这里官员就有当年曾见过他的人。
只不过概率极低。
宴会结束，江巡抚抚着画师新画的图出神。
图里是今日水杏亭集会场景，苍林环绕，亭楼精致，觥筹交错。
画面中心，渺渺几笔线条就勾勒出少年秀美昳丽，他手腕上挂着一根红绳，红绳中央是一只憨态可掬的金猪。
在他的映照下，江巡抚等人都成了陪衬。
江巡抚将今日少年笔墨珍而重之地放好，与这幅水杏亭集会画一起。
八百里加急。
直运京城。
翌日
正泰殿
李沛恭恭敬敬奉上一本奏折，并一幅画，一张笔墨：“这是浙江巡抚，江彭越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说是刚举办的水杏阁集会上，举子们才华横溢，巡抚感慨不已。特命人绘制图卷，并把解元的笔墨一同附在里面。”
梨花雕云纹扶手椅上，皇帝目光沉沉，看着那封奏折。
“一个举子间的集会，竟然用了八百里加急。”皇帝眸光冰冷，带着不耐烦：“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朕前面送。”
李沛迟疑，连忙：“那奴才撤下去？”
“罢了。”皇帝懒散道，他随意将画卷取过来。白皙手指轻轻一拂，半人长的画卷就徐徐打开。
李沛垂着头，忽然上方皇帝的动静全都被止住了，正泰殿一时间寂静无比。
他悄悄抬头，却发现皇帝冰冷俊美的面孔隐藏在阴影中，他盯着面前的画卷，手指指背青筋暴起。
——像是被什么物，硬生生地钉死在那里。
画卷摊开，人群喧闹，唯一少年立于风中，他眼眸明亮，笑容昳丽。右手举起酒杯，繁复的衣袖退下，露出来手腕上那串红绳金猪。
少年下方写了一行字，杭州府元和十九年解元
——赵羊。
李沛手脚发软，差点跌落在地。但此时没人注意到他的失态。
皇帝手指有些颤抖，将那幅少年写就的笔墨拿过来。
文字笔走龙蛇、入木三分。
比前些年还要精进很多。
皇帝看着字的纹理，都能想象到少年挥笔写就时的画面。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两样东西，浊气在口中呼出。皇帝眸光明灭不定，终于他轻轻地将画卷阖上。
声音低哑而不容置疑。
“启程，御驾即刻赶往杭州！”
-
赵漾最近心情有些不爽快。
拿到解元后，他情知自己功名上已经到达极限，不能再考。于是他打算再带着小毛驴去游历天下。
与上次的漫无目的不同，这次，他想去西边。
古书上说，西边有和海一样大的湖，有直插云霄的山。少年神驰已久，早就想亲自去看看。
然而，却在出发的那天被拦下了。
江巡抚恨铁不成钢：“本省进士本就稀少，你考上了解元，更应好好读书，为本省争光。”
“怎么天天想着游山玩水。”
赵漾有些讪讪。少年脸颊酡红，他俏生生地站在那里，和小毛驴一起，尴尬的不行。
江巡抚一锤定音：“之后，你要照常去鹿鸣书院上学。考不上进士之前不许出去！”
江巡抚想留下人是真的。恨铁不成钢也是真的。
作为一个经历千辛万苦才考上进士的人，他非常不理解怎么会有人一天不能读书八个时辰？
在江巡抚吃人的视线里，赵漾只好含笑应承。
当然赵漾连皇帝都能甩脸色，自然不把巡抚的吩咐当回事。准备等风头过了后再带着小毛驴溜走。
-
另一边，在江巡抚的翘首以盼下，皇帝三天后就风尘仆仆地赶到了杭州府。
哪怕是做好了准备，江巡抚在看到皇帝亲身出现后，还是震惊不已。
皇帝这几日风餐露宿，全程长途奔袭，每路过一个驿站就要换一匹马，如此，才能在三天就赶到。
“臣，江彭越，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闲话少说。”皇帝身影颀长，眸光冰冷深刻。他像是压抑住什么东西，话语从喉咙里挤出来：“带朕去见他。”
第135章 见面
夜间凉风习习，在石径尽头，一大丛竹子青劲翠绿，随风窸窸窣窣而动。
一间清幽小院映入眼帘中，小院中栽了一棵桂花树，如今正是金秋九月，满桂飘香，地下零零落落散下细小黄花。空气中凝满芳香馥郁味道。
皇帝、江巡抚等人乘着月色赶到此处。皇帝骑在马背上，站在高处，面色隐藏在黑暗中，神色幽深不见底。遥遥望向小院纸窗上透过来的清隽身影。
皇帝眸光凶恶阴鸷，手指指背脖颈青筋暴出。眼中的欲望快要压制不住，像是在黑暗中吞噬一切的猛兽。
少年拖着鞋，可能觉得屋内有些热，懒懒散散地往屋外走。
他从屋内出现的一瞬间，尽管没有说话，不远处小山丘的几人都有些燥热不安。他们小心翼翼地打量皇帝，一点动静都不敢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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