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兵语无伦次,狠狠抹了一把脸,声音哽咽:“然后用了火攻……点燃谷中积年的腐叶瘴气,毒性猛烈,沾之即倒……”
再往后的声音,戚广一个字都听不见了。
他紧握的拳头攥紧又松开,反反复复不知来回了多少次。
堂屋里的烛火被赶来的下人匆忙点亮。
室内充盈了光线。
戚广在椅子里都坐不住,身形踉跄着要往下跌。
他眼角落下一滴浊泪,又转瞬支起了身体,抬起手,死死盖住了脸。
他今年六十三岁,此时只能伏在案上无助恸哭。
他无奈,他痛苦,他累极。
“我儿……”
戚广皮糙肉厚,自以为面皮再不会感觉到什么,此时却被老泪浸得太疼太疼。
堂中供奉的那方灵位犹新,上好的香木在烛光映射下投出温暖润泽。
天边黑云积压,风声灌了满堂,在这里发出阵阵的呼啸呜咽。
成了悲号。
戚广不知如何消解心中的痛楚,无法宣泄,无法承受。
他脸上老泪纵横,只能一声又一声地重复:“我儿,我儿啊……”
第187章 回家
这片路段是落鹰岭。
南疆残部虽然已经肃清,但为保万全,大军斥候与巡逻马队将这片来来回回检查了许多遍。
今日处理完了后事,他们这支轻骑终于踏上归途。
前方两璧夹峙,谷底幽深逼仄,草木繁盛,疯长了满满一甬道。
戚瑜以往将这一片摸得很熟,知晓此地险峻,便回头,望向几个落在后面的兄弟。
笑时五官温润:“哥几个加把劲,落鹰岭到了,等这关一过,今晚回江泾,吃些好吃的热菜。”
他这一月来晒黑了许多,从前被江泾姑娘喜爱的白面皮,如今被劲风烈日磋磨得有了棱角,嶙峋得脱了相。
身后是他领来西江山清剿残部的一小队轻骑。
约摸五十号人,不是戚家嫡系,却也是近一月来同生共死,滚过刀口的袍泽。
谷风呜咽,卷起一点燃过的灰烬在身前。
戚瑜捻着那点灰,怔愣片刻,是想起方才经过隘口,人影绰绰,似乎在焚烧纸钱。
“今日是中元了?”
他深陷战场,昼夜厮杀,不太能感知到时间的流逝,如今问了一嘴。
身侧亲兵点了点头:“是,是中元了。”
戚瑜沉默。
一场战役,江泾折损了太多太多儿郎。
多少战士尸骨无存,没能再回到大昌地界,不知烂在了哪里。
或零落在归途的荒草里,或腐烂在这幽谷的荆棘丛中。
他素来长袖善舞,以往面对京官也是谈笑风生,可在这群赤忱兄弟面前,却说不出什么话。
只能一扬马鞭,扬声道:“也好。我们今日赶回去,给死难的兄弟们敬一杯薄酒,上一炷香。”
戚瑜一夹马腹,策马踏入幽谷。
他想。
他也得给小弟丰元烧些东西下去。
烧元宝,烧吃食,烧些他常翻的诗书,还有几封大昌全胜的捷报。
所以等戚瑜看见了满目的火焰,心里也是这么想。
他还是想活着回去。
峡谷两侧存着腐叶堆,数十个点燃的火油罐被猛地投掷下来。
罐体在空中触及到碎石爆裂,燃烧的黑色油脂尽数泼洒。
火焰砸在队伍里,又跳跃到了身下的腐叶堆上。
这里近一月没有下雨,干燥得很,遇火即燃。
戚瑜望着这一片炼狱,火舌猛烈,炙热的气浪灼烧面皮。
曲径狭窄,不论往前还是退后,都烧成了一片滚热的火道,路被封死。
南疆多瘴疠,这里生长的草木也阴邪。
寻常人不小心触碰枝叶,也会难受,更何况是堆积多年的腐叶堆。
这落鹰岭是一片幽谷,谷底长着许多草木。
满地枯萎的蘼芜蕤。
被烈火炙烤得腾起滚滚浓烟,根部被焚烧,卷起草木的腐朽气味,涌来泛着刺鼻的恶臭。
有毒。
“我……眼睛……”
“戚大人,马惊了!”
此起彼伏的声音回荡在狭窄幽谷里。
哀鸣,痛呼,嘶吼,人和马在火毒的炙烤下被冲散得七零八落。
戚瑜双眼通红,分不清是被浓烟熏灼,还是恨极,将要落泪。
他放声嘶吼:“不要乱!掩住口鼻,向后撤,快撤!”
谈何容易。
谷道逼仄,两侧是燃着烈焰的陡峭石壁。
火势蔓延极快。
不能再拖了。
戚瑜飞身跃下马,在烈火里穿过浓烟,跌跌撞撞地四处搜寻。
原来的队伍全都乱了。
不少人从马上坠下,躺在地上痛苦蜷缩,手臂受毒气侵蚀已经有了水泡,面色青紫,奄奄一息。
都是他的兄弟。
戚瑜双眼猩红,从地上捞起一个就往马背上放,再往后退的方向一抽马臀,一个一个往火道外送。
是死是活,他也不知晓。
可那是他戚瑜亲自带出来的人。
年纪都不大,挺小一个,家中父兄战死,就替上来说要报仇。
他将人带出来,也得带回去啊。
灼热的气浪迎头砸来,燃烧的断木轰然从上方落下。
溅起了一地火星。
戚瑜温润的眼睛总是带笑。
此时藏了血腥气,火光倒映在他的眼睛里,显得孤寂又绝望。
他看着一匹匹疯马冲向后方火口,一声高喝,是在诀别。
“我戚瑜带出来的人,一个都不能死在这里喂火!”
他没了往日柔和温润的气质,俊逸的面容也在烈焰下灼烧:“要死就死在外面!”
都去了外面才好。
戚瑜最后一声喊完,是终于断了念想。
好似方才那些拖人上马的动作是强弩之末,是回光返照。
他被抽去了力气脊梁,猛地向前栽,砸在了滚着火焰的腐草上。
火焰包裹全身,舔舐,吞没,愈演愈烈。
毒烟呛入肺腑,他疼得眼泪直流,四肢百骸被毒素侵蚀,变成了麻木僵硬。
皮开肉绽,狼狈不堪,哪还有往日名动江泾,玉面郎君的俊俏模样。
戚瑜视线模糊了。
他视野扭曲,眼前重影晃动,意识在窒息中沉浮,恍惚间又想起了什么。
对。
他得给小弟丰元烧些东西。
衣襟淋了一些火油,将布料烧得面目全非。
剥离,卷曲,碳化,也将戚瑜的袖口烧穿,滚落了好些东西。
那是几封大捷的军报。
滚进了火焰里,熊熊燃烧,化作了青烟。
他重重合上眼,觉得这样也好。
元宝,吃食,还有诗文,父母自会烧给丰元。
军报就由自己这样烧给他,也好。
只是出了些岔子。
戚瑜笑着,干裂焦黑的唇瓣翕张,无声念着。
“丰元……三哥也被人烧下来陪你了……”
四周起了黑色的灰烬。
鼻尖萦绕着焦土的气味,还有毒枝燃烧的恶臭。
戚瑜呼吸困难,却也似乎闻到了遐北,带着露珠的清风味道。
战士有了一线生机,要烧给小弟的东西也不会少了任何一样。
这结局算不上太坏,可戚瑜总觉得还有哪里放不下。
破碎的呓语从他唇角溢出,低得似是一声叹息。
转瞬又被四周燃烧的噼啪声掩盖。
戚瑜努力想抬起手,焦黑的指尖徒劳抓握,似乎想抓住什么。
最终却无力垂下,再没有动静。
他在想。
爹。
娘。
想故土的风。
想遐北的草。
他很想回家。
第188章 祸不单行
恸哭,悲怆,压在这方正堂里,沉甸甸地渲染蔓延。
白发人送黑发人,世间至痛,莫过于此。
傅觉止坐在椅里,望着匍匐恸哭的亲兵,身形一动不动。
他深黑的眼眸半阖,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莫测阴影,周身气质是令人胆寒的平静。
“王爷!”
又一声来了。
昭南听得心神俱震,陷在傅觉止手心里的指尖再次蜷紧。
娄洲从门外快步进来,脸上是从未有过的难言神色。
他俯身跪下,脸色铁青:“方才截获的飞鸽密报。”
“京军前军都督府麾下三千精锐,由参将曹时亲率,已经抵达江泾官道,比预计行程快了五日。”
江泾官道,是扼守南北咽喉的必经道路。
曹时既然抵达,就是已经封锁了北上要道。
祸不单行。
娄洲声音艰涩:“王爷,王妃的行程……”
依照先前的命令,昭南后日便要启程前往遐北。
沿途安排好的路线,接应的人手,都在北上的必经之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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