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洲眼神狠厉:“当真有北辽的人?”
“十有八九。”
按消息来看,敢在陆路水路拦着镇北王的,只能是阙京里那些对王爷辅政心怀不满的朝臣。
朝中派系林立,意见不一,想来探虚实的绝不止几波人。
可北辽就算手脚再快,也绝不该摸到大昌腹地的运河里来。
如今上有北辽,左有西夷,下边的南疆还没完全摆平,这阙京里又有人暗通款曲,不仅要王爷的命,还想着引狼入室。
蠢笨如猪。
娄洲面沉如水,实在不知该骂什么好。
“还有一封陆路赵将军的密信。”
大汉也觉得头痛,此时便递上一支铜管。
夜色深沉透骨。
娄洲呼出一口浊气,接过铜管,转身往岸边停泊的主船去了。
……
船舱里暖炉熏香。
昭南精神劲儿足,坐在案边,看着一卷摊开的厚重图册。
上面的线弯弯曲曲,是他方才从傅觉止案上翻出来的运河水路图。
昭南看得叹为观止,图上的水道画作蓝色,不仅有湖泊标记,连绵山势,还有细小的支流密密麻麻。
他方才沐浴过,身上还带着湿润温和的水汽,唇色被热气蒸得殷红。
现在趴在书案上认真看着,忽地福至心灵,指尖点在图册上一处蜿蜒的蓝色粗线上:“傅觉止,我们现在在这里对不对?”
舱内热气氤氲,傅觉止仅披了一件深色的绸缎寝衣,露出紧实的胸膛和一截锁骨。
他坐在昭南一侧,指尖支着脸,侧首,目光若有似无,一直落在昭南殷红的唇瓣上。
此时看见肉瓣一张一合,闻言低笑出声。
傅觉止抬起指尖,修长的骨节磕上昭南耳下的玉铛,声色喑哑:“坐上来,我教教团团。”
昭南眨眨眼,从案边的图册上抬起眸子。
身侧之人已经张开手,胸膛宽阔,身上带着沐浴后的水汽,眼底的笑意也温和纵容。
傅觉止支起了一双长腿,是昭南坐惯了的位置。
他神情慵懒,后脑枕在梨花木圈椅的后木上,半阖双眼,喉间溢出一声笑:“团团?”
好似催促。
明明不坐他身上,也可以说话来着。
昭南耳朵上攀升热度,随后呲着一口小白牙,慢吞吞地坐上去,用毛绒的后脑勺对着人,最后还不忘犀利评价。
“你不正经。”
傅觉止又笑。
他毫不掩饰,拉下昭南的衣襟,温凉的唇便吻上那截细白的后颈。
啄吻细碎,不带情欲,只是想贴着,触着,碰着。
舱内的烛火随着拍打的江浪摇曳。
傅觉止身形高大,将昭南整个包裹,还有余力圈住人,牵着他的指尖,沿着运河主脉缓缓滑动。
声音里含着笑,也有些教导的意味:“团团,看水行图,首先要看大势。”
“自南向北,且贯通南北,此乃国脉。”
“水流走向,深浅,缓急,决定了船行的难易与速度。”
他拢着人,碎吻从昭南的后颈上沿到了敏感的耳后肌肤,神色慢条斯理,指尖却不见半分滞涩,点了几处标记着特殊符号的河段。
“此处河湾宽阔,水流平缓,宜泊船补给。此处河道狭窄,礁石暗布,水流湍急,是为险滩。”
昭南认真点头,目光追随着傅觉止的指尖,落在一处被朱砂笔圈点,标注着“鬼见愁”三个红字的河段。
那附近的水道被画得格外曲折狭窄。
傅觉止眼神沉静,指尖在那处重重点了点:“此处是青州府与济宁府交界的水道咽喉,水下暗礁犬牙交错,水流因山势挤压异常湍急多变。”
他神色从容,笑着对昭南详细解释:“团团,此行我们需经过此处。”
昭南垂眼仔细看着,门外又响起了一阵轻叩。
傅觉止似有预料,倏地抬起眼:“进来。”
第107章 与虎谋皮焉有善终
娄洲动作迅速,身上带着江雾的湿冷气息。
他目光低垂,不会多看,声色清晰冷冽:“王爷,咸州码头盯梢的人已清干净了。”
“一共三人,一个如您所料,是北辽来的探子。”
烛光温暖。
傅觉止拿了温软的帕子,替昭南细细擦拭指尖,神色专注,闻言动作也没有停滞,应是笑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京里有人递梯子,北辽的手也能越伸越长了。”
“出息。”
他声音不高:“为了点蝇头小利,连国贼都敢做。”
火光飘摇,跃进昭南蓦然放大的瞳孔里。
他知晓大昌四面皆敌,前一个勾结南疆的崔相已然身败名裂,怎么还有人敢重蹈覆辙,去碰北辽?
傅觉止捻着昭南的指尖,看清他眼底的惊愕与困惑。
镇北王妃被护得干净严实,对于朝堂里的肮脏脉络不甚明了。
傅觉止敛眸,摩挲他手背的肌肤缓声解释,字字清晰。
“陛下病重,太后势微,内阁身为皇帝内侍衙府成立不到半年,也是根基未稳。”
“那群心思不正的朝臣,要想从幼子的帝位边争一杯羹,所做的手段,要比团团现在想的还要下作得多。”
昭南蹙紧眉,心里不舒服,只觉得有一股郁气堵着,荒唐又可笑。
这些人是连脊梁骨也不要了吗?
为了一己私欲,通敌,勾结,引狼入室,罔顾家国百姓。
没有底线,没有原则,还想借外族的手争权夺利,有这样的蠹虫在,大昌怎么可能好得了。
他攥紧了指尖,胸脯也不受控制地起伏。
傅觉止垂眸,看着他微蹙的眉心,低叹一声,探出指尖将其抚平,温声宽慰道。
“他们胡乱选择也好,罔顾纲常也罢,都不值得团团来生气。”
他动作温柔,将昭南方才看书时弄成微乱的衣襟理好,目光看向娄洲,转移话题:“继续。”
娄洲应下,继续汇报,双手一伸,将掌心里的那支铜管呈上去:“陆路赵成业将军密报。”
“淮西官道来敌共有五批,皆扮作悍匪,共三百四十一人,已全数剿灭。”
“尸首中发现北辽制式弯刀七十九柄。”
他声色微沉,一字一顿:“赵将军已按王爷吩咐,以‘边军剿匪,查获北辽兵刃’之名将消息通传沿途州府,现下各府震动。”
有些人确实愚蠢。
镇北王这些年于大昌功勋彪炳,硬生生将这风雨飘摇的王朝拽回,续了几年残喘。
偏有人鼠目寸光,将傅觉止看做洪水猛兽,不惜勾结外寇,要除之而后快。
这群人自忖是借了北辽的刀,实则是北辽借他们之手,最后斩的也是他们自家项上人头。
与虎谋皮焉有善终。
一群蠢货被人当做刀使,尚且蒙在鼓里。
北辽人想借刀杀人,离间朝堂,搅浑大昌的水,可因着这些蠢人也暴露太早。
两方都反崩了自己一身血。
傅觉止垂眸,眼底神色无波无澜。
遐北去了监军宦官,巡边御史,这两位天子耳目钉在那儿,镇北军今年近乎没有实权。
如今倒好,这几位御史和监军,竟将北辽的探子监进了大昌朝堂,监到了腹地江东的运河上。
傅觉止指尖修长,倦怠似的在案上点了点。
要掌军权,这些人都要从遐北拔了去。
理由如今也正合适。
他薄唇紧抿,低声道:“告诉赵成业,不必再隐藏行迹。打出本王‘镇北’帅旗,以‘奉旨返京,肃清沿途勾结外敌之官宦’为由,堂堂正正,沿陆路官道全速进兵。”
“遇关卡阻拦者,无论官职大小,以通敌论罪,立斩不赦。”
这句话说得戾气太重,血腥太浓。
昭南在傅觉止怀里听得身子一抖,知道他现在心情差,也明白他的怒火究竟从何而来。
归根结底只有四个字。
勾结外敌。
他觉得揪心,双手牵住傅觉止搁在书案上的指节,不轻不重地按着指骨放松,声音细如蚊呐,满是宽慰。
“不气不气。”
昭南蹭着他的薄茧,平日在外人面前没脸皮说的称呼,现在也不做顾忌地唤出来,全然的依赖与安抚。
“夫君方才还让我不生气呢。”
舷窗外传来江风的细微呜咽。
傅觉止心绪微敛,下颌轻蹭昭南毛绒的头顶,触感轻软,好似心尖儿也被撩拨了一下。
他理智未乱,半阖着双眼,从不让昭南的话落空,低笑着应。
“嗯,谢谢团团,为夫不气了。”
娄洲立在一旁,目不斜视。
傅觉止取过案边温着的玉盏,递去昭南唇边看他小口啜饮。
觉得他喝够了,指尖便在杯沿轻轻一叩,放下后,侧首看向娄洲,问道。
“咸州的杂鱼清了,邵良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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