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微命_驻风【完结】(37)

  燕无寐也已料到会出现此番境遇,他安慰道:“别担心,会有办法的。”

  沈半溪自今日朝会后心中就开始忐忑不安,但听了燕无寐宽慰他的话后,焦躁的心竟然难得平静了一瞬。

  燕无寐打了个冷颤,沈半溪这时才提醒道:“我让防风烧了热水,你快去沐浴,染上风寒病倒就不好了。”

  燕无寐被他轻轻推到浴桶边,温热的水汽混着草药清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几分连日浸在冷雨里的寒涩。

  沐浴后,燕无寐换了一身干爽里衣行至榻边,床榻早已被收拾妥当,沈半溪正坐在榻边,见他过来,连忙起身,眼神有些闪躲。

  沈半溪轻声道:“你今日便在此歇息。”

  “你呢?天色已晚,外头又下着雨,难道还要冒雨回府?”燕无寐看向他。

  “我睡地上便可。”

  “你方才还叮嘱我莫要染了风寒,怎待自己这般随意?”燕无寐微微蹙眉。

  “棚内狭小,只这一张榻,我在地上将就一夜无妨。”沈半溪道。

  燕无寐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推拒的意味:“要么你睡床上,我睡地上。要么一同卧榻,这榻足够容下两人。”

  不等沈半溪应声,他便伸手将人带到榻边,作势要去地上的褥子歇息。

  沈半溪连忙一把拉住他,眼神微微晃动,低声道:“……那便一起睡吧。”

  顿了顿,他又轻声补了一句,“从前也不是不曾同榻过,左右都是男子,我只是怕你与我同眠,休息不好。”

  燕无寐没再多言,只拉着他一同上了榻,两人各盖一床被子。

  深夜熄灯,棚外雨声淅沥,混着远处隐约的浪声。燕无寐轻轻翻了个身,低低开口:“有些冷。”

  沈半溪有些担心他发热,于是伸手探了探对方的温度,可自己指尖本就冰凉,一时半刻竟摸不出对方寒热。

  他迟疑片刻,还是轻轻侧身,半环住他,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雨声:“这样……会不会好些?”

  黑暗中,燕无寐轻轻摇了摇头,也不管他能否看见。顺势便将人揽进自己被褥之中,手臂稳稳扣住他的腰身,将人妥帖护在怀里。

  他轻嗅着沈半溪身上淡淡的甘草香,道:“这样才好些。”

  第29章 仁慈

  清晨的天光染的帐内一片浅白, 燕无寐先醒了过来。

  身侧的人还在睡梦中,呼吸清浅,轻吐在他的喉结上, 柔软的像是清晨的薄雾。

  两人挨得极近,腰腹相贴, 沈半溪蜷缩在他怀里,像极了依偎取暖的模样。

  燕无寐不动, 他放轻呼吸, 静静看了沈半溪片刻,而后轻轻偷吻上对方的额头,一触即分。

  沈半溪醒来后, 燕无寐不见了踪影, 他伸了个懒腰眉眼尽是餍足,昨夜天气阴寒可他却觉得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舒服。

  沈半溪洗漱完毕, 坐在铜镜前, 随手拢了拢长发,他拿起木梳轻梳几下。

  燕无寐掀帘入帐,他手中提着食盒,将食盒放到木桌上,随后缓步走到沈半溪身后,顺手接过了手中的木梳。

  沈半溪望着铜镜, 眼神轻晃,燕无寐只占了镜角小小一隅,但已足够夺取他全部的目光。

  燕无寐手执木梳,认真的为他打理着如瀑的青丝, 他用一条素色发带将长发挽起再用玉簪轻轻固定。

  “一起吃早膳。”燕无寐勾着唇角道。

  打开漆木食盒,热气与清香气缓缓漫开, 两碗麦粥,一碟爽口的酱渍葵菜,几枚松软的蒸粟饼,还有一小碗鸡白羹。旁侧还搁着一盏暖胃的枣米浆。

  “防风的厨艺真是越来越好了。”沈半溪不禁感叹道。

  燕无寐点了点头,然后又端出一碗褐色的药汁。沈半溪原本雀跃的眉梢迅速耷拉下来。

  这是调补身体的汤药,味道微苦发涩沈半溪很不喜欢,但燕无寐日日都要盯着他喝完一碗。

  “还要喝吗?”沈半溪眨了眨眼,“我现在比以前面色红润了不少,睡眠好了许多,也很久没有生过病了,甚至还胖了几斤,所以什么时候能停了这补药啊?”

  燕无寐挑了挑眉,将碗往前推了推,沈半溪商量无果,一口闷了褐色药汁。

  “好苦……”

  话音刚落,一颗圆润蜜枣便递到了眼前。

  沈半溪来不及细想,低头就着燕无寐的手,张口含了进去。

  燕无寐的目光落在他淡粉色的嘴唇上,沈半溪抿了抿唇,想到刚刚有些失礼的举措脸颊微微发热。

  二人用完早膳燕无寐便前去督察救灾状况,沈半溪则是去找周寅问清楚昨日的事。

  *

  周寅引着沈半溪踏着泥泞,一步步走近河堤。脚下的泥地还带着未干的湿滑,河风卷着泥沙与水汽,扑得人鼻尖发涩,目光所及,尽是洪水退去后的残破狼藉。

  灞河一侧的堤身,一道丈余宽的豁口赫然撕开,甚至略显狰狞,这便是洪水冲破的口子。

  周寅道:“那日初下暴雨,府衙负责巡查河道的人手骤缺,陆湎又被临时调走,他不放心,托我去查看河堤。当时有人在河堤处活动,我想要去查看情况,却被京兆尹的人拦下,那人拿着腰牌说是奉命加固河堤。”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我回去向陆湎复命,我还奇怪明明有人加固河堤怎么还需要我去巡查,谁知陆湎脸色大变骂我是个蠢货,我们俩险些又打起来……后来堤坝被冲垮才知道,有人伪冒京兆尹的人去对河堤做手脚。”

  沈半溪愣住了,随后缓声宽慰道:“这也不能怪你,即便你当时反应过来,河堤多半也已被破坏,终究是防不胜防。”

  周寅道:“至少能抓住凶手给百姓们一个交代!但我敢肯定,当时我看得真切,那枚腰牌绝非伪造,纹路、印信都分毫不差!所以我后来决定去官署找人,可是没有找到相似的面孔……”

  “或许就是京兆尹的手下出了内鬼,旁人有意不让你找到,你自然找不到,这不是你的责任,”沈半溪安抚罢,凝眉沉思,走到豁口,“你看这些槽沟,走势规整,分明是有人刻意挖开,引洪水集中冲刷堤身。”

  周寅道:“是。我已经上报衙门了,陛下下令彻查此事。”

  沈半溪摇摇头,道:“你不觉得有些过于刻意吗?”

  “什么意思?”

  沈半溪环顾被暴雨冲刷后一片狼藉惨状,“这河堤,根本不需要破坏得这么明显。那场暴雨势头极猛,只需在堤身薄弱处略微动些手脚,就能很轻易的将其冲垮,甚至还能伪装成自然溃决的模样,不易被人察觉。可这个人,却故意留下这么多痕迹,就好像……是故意要留下证据。”

  周寅略一思索,恍然领悟,“你说的对,这痕迹确实给人一种用力过猛的感觉,若是真想掩人耳目,绝不会留下这么多破绽,分明就是故意为之!”

  “可那人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周寅不解道。

  沈半溪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此事既然已经被下令彻查,那就希望能查出个结果吧,我也只是好奇想过来看看,查案的事我们不好插手。”

  周寅颔首同意,只听沈半溪忧虑道:“灞河沿岸皆是灌溉便利的沃野,百姓们开春刚种下的粟、麦、葵菜,都被洪水淹没,泥沙覆盖之下,禾苗要么被冲毁,要么被闷死,今年这一季的收成,怕是要颗粒无收了。”

  “再者,能吃的存粮恐怕也所剩无几了。”沈半溪顿了顿,又道,“沿岸村落囤粮的谷仓大多建在靠近河堤的地势稍高处,为的是方便取水灌溉,可洪水冲垮河堤后大水漫进村落,谷仓也会被淹,去年收割的存粮尽数泡在水中,就会发霉变质无法食用。眼下青黄不接,百姓们连糊口都成了难题。”

  “百姓吃不饱饭,流民就会增多,届时京兆的治安又成问题。”沈半溪道。

  周寅越听眉头越深,他没想到一场暴雨能牵扯出这么多的反应,他压着怒火道:“若此事真是人有意为之,他背后目的到底是什么?”

  “不管目的是什么,都其心可诛。”沈半溪眼中闪过凌厉与狠绝。

  周寅道:“我们能做什么?”

  沈半溪眸色愈来愈深,若真有一双大手在背后操持,他绝不能让局面达成此人想看到的样子,这个天下不是谁可以肆意摆弄的棋局,平民百姓也不是谁达成目的的踏脚石。

  “阻止他。”

  沈半溪回到武威侯府,熟不知师父已经等候多时了。

  屋内燃着檀香,袅袅烟气盘旋缭绕晕开一片清宁,低矮的方桌上搁着棋盘,是上一次二人未完成的棋局。

  沈半溪跪坐在支踵上,向刘庆之略一行礼,而后拾起黑子落在棋盘上。

  刘庆之目不转睛的看着棋盘,眉眼作思索状,“一人敌的本事我已经没什么可教你的了。”

  说罢,刘庆之落下一子,沈半溪颔首,而后黑子点在棋盘上,“师父说的是,一人敌终究只能护全自身,徒儿知道,师父现在教我的是万人敌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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