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岁起便跟着祖父入山采药,辨识各类草木药材。
谁能料到,睡前随手翻了翻表妹硬塞给他的小说,竟一朝坠入书中世界。
还是穿到了一个八岁小屁孩的身上。
原本睡前他还在为那一段历史唏嘘。
为那位少年将军满怀壮志,却生不逢时、未遇明主的遭遇扼腕。
他当时忍不住暗自遐想:倘若这般文武兼备、忠勇无双的将军,能遇上一位杀伐果决、知人善任的强势君主,这天下山河的走向,会不会全然改写?
等他再睁眼,却已然置身书中世界,与那位令他感慨不已的将军同处一方天地。
一晃便是十年。
从懵懂孩童到如今接过圣旨的青年,他早已学会在这具身体里藏好那个来自千年之后的灵魂。
只是独处之时,仍会忍不住怀念前世自在无忧的日子。
此刻白夏芒骤然提起沈御辰,尘封的书中剧情又清晰浮上心头。
沈御辰与当今皇后傅云曦本是青梅竹马,两家早有心撮合二人,他心底亦默默爱慕女子多年。
奈何他远赴边关,浴血征战数月,满身风霜归来之时,心上人早已被当今陛下抢先一步迎娶,登上后位。
往后帝后之间情意辗转,爱恨拉扯,分分合合,纠葛不断。
沈御辰身为人臣、又是皇后旧识,身不由己深陷这场情爱漩涡。
屡屡引得帝王心生猜忌、醋意横生,生出无数风波。
想到这里,萧屿安不由嗤笑一声,指节在桌案上轻轻叩了叩。
这沈御辰……倒是能忍。
忍了这么些年,仍是一副忠臣良将的模样。
刀刃向内,苦水自吞。
不过再转念一想,萧屿安又觉得这不只是沈御辰一个人的选择。
——这或许,就是这封建规制之下,所有所谓忠臣良将所共有的、宿命般的姿态。
白夏芒看着自家王爷神色几番变化,也不知他又想到哪里去了。
一时之间,颇有些无奈。
另一边,皇宫大殿内。
当朝皇帝萧屿文正与沈御辰说话。
年少的帝王生得眉目清隽,气质温文尔雅,一袭明黄色龙袍衬得他愈发贵气十足。
他端坐于主座之上,此刻正面带微笑地看着前方,目光温和。
“子戌,恒王那边,就交给你了。”
大殿之下,立着一道挺拔卓立的黑衣身影。
那人身姿颀长,肩背如松,一袭玄色武将常服裁得利落,衬得身形愈发劲瘦精干。
正是白夏芒口中的沈将军。
此人生得极为俊朗。
五官轮廓深邃而锋利,宛如刀削斧凿。
眉如寒剑,斜飞入鬓;眸似沉潭,幽不见底。
神色冷肃沉静,不怒自威,自有一番令人屏息的矜贵之气。
然而真正令人心惊的,并非这出众的相貌。
而是数十年沙场征伐、浴血厮杀,烙印在他骨血深处的铁血气息。
那些常年征战四方的岁月,早已一寸寸洗去了少年时的稚气,也一寸寸为他淬炼出这一身凛冽冷硬的气质。
风霜与硝烟刻在眉眼之间,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清冷慑人的寒意。
此刻他立于殿内,与那位温雅如玉的帝王相比,愈发显得格格不入,恰如寒刃与暖玉,形成了鲜明至极的反差。
听闻圣谕,沈御辰垂眸敛神,手臂微抬,抱拳沉声道:“陛下放心,臣自当尽心竭力,不负圣命。”
“子戌,你我兄弟二人,不必如此。”
萧屿文唤的是他的字,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亲昵。
他顿了顿,不知是想起了什么旧事,又接着说道,声音低了几分:“莫要与朕生分了。”
沈御辰却只是微微垂眸,神色依旧端凝如初。
“君臣名分在前,礼度不可废。”他声音不高,却沉稳,“陛下厚爱,臣心领,却不敢逾越分寸。”
答话循规蹈矩,滴水不漏。
萧屿文无奈地摇了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沈御辰这人,他太了解了。
性情耿直,骨子里还带着几分执拗与古板。
即便二人私下情谊再深,他也从不会因私交而乱了分寸。
在他心里,君是君,臣是臣,那道线画得清清楚楚,任谁也迈不过去。
萧屿文叹息一声,终究不再强求。
念及多年情分,最后只轻声叮嘱道:“此去路途遥远,你万事保重。”
“臣遵旨。”
沈御辰躬身一揖,礼数周全,转身步出大殿。
殿外的光骤然落在身上,他微微眯了眯眼。
这时。
他看见了一名女子。
她身着宫装,静静地立在门外,不知已等了多久。
风拂过她的衣角,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遥遥地望向这边。
望见来人,沈御辰那双素来冷硬沉静的眉眼,竟难得地漾开了几分柔意。
像是冰面之下,悄然涌出一脉温热的泉水。
他脚步顿住,躬身长揖,垂着眼帘沉声说道:“臣恭见皇后殿下。”
傅云曦微微颔首,看向沈御辰,有一瞬间的欲言又止。
随后又垂眸压了下去,最后她只淡淡开口:“将军免礼。此番前往北平,一路行事,还请多多珍重。”
“臣谨记。皇后也多保重。”
短短两句,别无多言。
二人错身而过,各赴前路。
傅云曦转身步入大殿,去见那殿中的帝王,也是她的夫君。
沈御辰则抬步阔行,径直往宫门之外而去。
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谁也没有回头。
第3章 各叙家话
十五日,说来不短,可真正着手准备起来,却显仓促。
然而此刻的恒王府内,真正紧张的,却也只有白夏芒一人。
萧屿安照旧躺在椅子上,悠哉悠哉地看书。
仿佛那封催他就藩的圣旨与自己毫不相干。
江沐风呢,除了练武,便是靠在树下发呆。
在他眼里,事情再简单不过。
王爷和夏芒去哪儿,他便跟去哪儿。
天涯海角,哪里都无所谓。
白夏芒一个人张罗着宫人清点行装、收拾细软,忙得脚不沾地。
整个人像陀螺似的转个不停。
好不容易得空回头。
那二位爷,一个瘫着,一个呆着,活脱脱两尊事不关己的菩萨。
他胸口那股气,顿时不打一处来。
王爷倒也罢了,自家主子,说不得、骂不得,只能忍着。
可江沐风——
于是沐风正发着呆的当口,冷不防被白夏芒狠狠踹了一脚。
他茫然地抬起头,眨眨眼,一脸无辜地望过去。
白夏芒冷冷吐出两个字:“干活。”
沐风扭头瞧了瞧还在躺椅上的王爷,又看了看面色不善的白夏芒,老老实实地闭了嘴,跟着搬东西去了。
如此动静,饶是神游的萧屿安也回过神来。
瞧见白夏芒忙前忙后的身影,此刻不免也有些心虚。
他起身走到白夏芒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了几分:“劳你费心了。非必要之物不必都带上,到了北平再添置便是。”
只这一句,夏芒满腹不快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这一生,心头牵念的,不过王爷与江沐风二人而已。
又哪里会当真动气。
这时一个侍卫进来禀报。
“王爷,三王爷到访。” 一名侍卫入内躬身禀报。
萧屿安闻言,脸上当即露出喜色:“三哥来了?快快有请!”
深宫高墙之内,皇子手足虽多。
唯独这位三哥,与他心意相通、情分最厚。
兄弟二人皆无心朝堂权争,独爱游历山水,寄情风月。
这边话音刚落,便见一道身影缓步走入,正是三王爷萧屿齐。
此人已近而立之年,眉目温润,看过来的目光平和而亲切,让人如沐春风。
“方才在外头便见府中忙碌,行装尚未齐备?”三王爷环顾四周,随口问道。
“夏芒正打理着呢。”萧屿安懒懒应了一声,又反问,“三哥那边都备好了?”
“诸事早已办妥。”
三王爷笑着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几分无奈。
“偏你行事散漫。依我之见,府中正缺一位王妃主持内务。”
不过几句寻常闲谈,竟也能扯到婚事上。
萧屿安顿时垮下脸,一脸无奈:“三哥莫再提此事,我如今并无娶妻之意。”
他心里着实犯怵,生怕皇上一时心血来潮,下旨赐婚。
到那时,可就麻烦了。
三王爷望着眼前的弟弟,心中暗暗感慨。
自家弟弟生得一副眉目如画的好相貌,却全无半分柔媚女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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