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凤眸微微上扬,眼波撩人,一身闲散贵气浑然天成。
凭这般风姿,京中世家女子多有倾心者。
可他本人对此全然淡漠,半点无心谈及婚嫁。
父王在时,深知他随性不羁,不愿逼迫,便将此事搁置不问。
而今新君初登帝位,朝局繁杂,想来也无暇分心管束他的婚事。
三王爷看透他心中盘算,只莞尔一笑,再不就此多做规劝。
闲话渐歇,二人收了说笑,转而说起正事。
屋内的气氛,一时间变得安静而凝重。
萧屿齐端起茶盏,又缓缓放下,目光落在弟弟脸上。
“此番你远赴北平就藩,你我兄弟相隔千里,往后不知何日方能重聚。”
他语声轻缓,望向弟弟的眼眸里,糅杂着不舍与重重忧虑。
“北平是北疆第一道防线,直面塞外,位置凶险。又有沈御辰坐镇。此人向来刚正不阿,铁面无情。你到了那边,行事务必多加谨慎。”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切莫招惹是非,更不可授人以柄。”
萧屿安听着,心头一暖,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没心没肺的笑模样。
“三哥放心,我都明白。”
他笑着宽慰道。
“我只管安安稳稳做个闲王,赏赏花、喝喝酒,绝不多事,更不会生事。”
见兄长依旧满面挂虑,眉头紧锁。
萧屿安干脆站起身来,上前一把揽住他的肩头,用力拍了拍,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似的轻快:
“好啦,别愁眉苦脸的了。我近日可觅得一坛佳酿,难得三哥今日在,咱们兄弟把酒言欢,一醉方休。回头到了封地,想喝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萧屿齐被他这副嬉皮笑脸的模样逗得无奈,摇了摇头。
到底没忍住,唇角微微扬起,轻声叹道:“你啊……”
话音里,有宠溺,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涩。
这边兄弟二人把酒言欢,道尽离别愁绪。
另一头,隔着一条街的沈府,却是一场诘难。
离宫后的沈御辰径直回了沈府。
甫入正厅,便见父亲沈国公与一位容貌美艳的妇人端坐正中,神色俨然,目光沉沉。
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沈御辰面色淡淡,上前躬身行礼:“父亲安好,继母安好。”
“御辰归来了。”美艳妇人笑语相迎,那笑容里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沈国公却怒目而视,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喝道:“逆子,还不跪地领罪!”
沈御辰眸光微动,静静回望父亲,面色不改,轻声开口:“孩儿不知身犯何错,还请父亲明示。”
“你还敢顶撞长辈!”
见他这般不卑不亢的模样,沈国公气得脸色涨红,胸膛剧烈起伏。
“国公爷莫动气。”妇人连忙上前奉上茶水,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抚。
之后目光转向沈御辰,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赞同,似嗔似怨,
“御辰,听说你把朝廷赏赐,大多赏了底下的兵士?”
她顿了顿,挑眉看过来:“你还未分家,财物理当归入公账。如此自作主张,置国公府于何地?传出去,叫人怎么说我们沈家?”
这一番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第4章 殊途同归
沈国公怒极,抓起手边的茶杯,抬手便狠狠砸向沈御辰。
沈国公沈墨,袭先祖世爵,徒有勋贵之名,不涉军政,亦无实权。
偌大的府第全靠俸禄与赏赐支撑。
这一家子上上下下,开销繁重,本就捉襟见肘,本指望着沈御辰此番的赏赐来填补亏空。
怎料他未禀明家中,便将财物悉数犒赏三军,一文钱都没拿回来。
沈御辰立在原地,分毫未避。
滚烫的茶水混着茶叶泼洒而下,溅湿了他的衣襟,浸透了他的衣衫。
茶渍洇开在深色的布料上,像一朵无声绽开的花。
他微微垂眸,神色依旧平静。
原以为早已看淡了这一切。
父亲的冷漠,继母的算计,这座府邸的疏离。
可心口处,仍是泛起一阵涩然。
不知是为着这位早已与自己生分了多年的父亲,还是为着这座,早已算不上归宿的府邸。
他抬眼看向面红耳赤的沈国公,沉声作答: “犒赏士卒乃是圣上特许,父亲……”
话未说完,暴怒呵斥骤然响起:“逆子!你这番说辞,是想忤逆生父吗!”
沈国公全然不曾料到,往日对自己俯首恭顺的儿子竟然敢顶嘴。
盛怒之下,他随手抓起案上摆件狠狠掷去。
“看来沈家是容不下你了,你给老子滚。以后你休想再花沈家一分一毫。“
坚硬的摆件重重砸在沈御辰左侧额角。
温热的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眉骨、脸颊缓缓往下淌。
沈御辰抬手未拭,只静静抬眼扫过堂上二人。
他清晰捕捉到父亲眼底毫不遮掩的厌弃,还有继母藏在温和皮囊下,那抹如愿以偿的算计。
他垂在身侧的手,却微微攥了攥拳,又缓缓松开。
最终他面无表情告辞转身。
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把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压下去,压到旁人看不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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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魏国公府内灯火微明。
陆临渊望着外甥满身狼狈、额间带伤的模样,眉头紧锁:“额头这伤,是怎么回事?”
“一点小伤,不碍事。” 沈御辰语声低沉。
“又是你父亲动的手?”陆临渊眉心拧得更紧,语气间已然隐隐动了火气。
沈御辰没有否认,只微微垂眸:“父亲不满我将朝廷赏赐尽数犒赏了三军。”
“就为这事他便动手?”陆临渊声音拔高了几分,难以置信地瞪着外甥,“犒赏将士本是圣上默许,且用的是你自己得的赏赐。他凭什么动怒?凭什么伤你?!”
话音未落,他便霍然起身,抬步便要往门外去。
看那架势,分明是要连夜冲进沈府找人算账。
“舅舅留步。”
沈御辰伸手拦住他,声音依旧平静,像是早已习惯了这一切,也早已不在意了。
“左右我就要出征北平了,他手再长,也伸不到边关去。”
陆临渊脚步顿住,回身看向外甥沈御辰。
他面上恪守分寸,神情沉静无波,半分喜怒都未曾外露,处处守着君臣人子的礼法规矩。
良久,陆临渊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心头五味杂陈。
世人皆赞沈将军克己守礼、端方自持,是朝堂之中恪守本分的典范。
唯有至亲方能看透,那一身无懈可击的规矩之下,压着数不尽的隐忍与难言沉重。
陆临渊心中又恼又叹。
恼他凡事一味压抑自身,心性太过执拗。
更气他身居高位,却仍困在那层淡若薄纸的父子情分里。
不愿撕破隔阂,不肯放下执念,一言一行皆循礼法,处处自我束缚。
可这捆束自身的枷锁,他已然背负近二十载,早已刻入骨血,哪里是自己几句劝说便能轻易更改?
罢了。
陆临渊按下心头怒火,索性换了个话题。
“对了,听闻恒王的封地也定在了北平。”
提起此人,沈御辰眼底飞快掠过一抹轻视,语气淡漠不屑:“不过是个终日游山玩水、不问世事的纨绔藩王罢了。圣上早前已有旨意,令我多照拂看管此人,算不得什么威胁,无需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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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数日光阴一晃而过。
这一日,诸位受封藩王一同动身前往各自封地,各镇戍守将军亦于同日率军开拔。
天子亲自驾临京城城门,为众人送行。
“子戌,此番远赴北疆,山遥路远,你我君臣再相见不知是何年月,在外万事千万珍重。”
帝王望着身前少年成名、战功赫赫的将军,语气温和。
沈御辰躬身行礼:“臣,谢陛下挂念。”
立在一侧的萧屿安静静看着这幅君臣和睦的景象,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讥讽。
他暗自腹诽,只觉沈御辰有病,这时代的人都有病。
思绪未落,一道锐如刀锋的目光骤然射来。
是沈御辰。
萧屿安不闪不避,扬眉迎上。
目光坦然而散漫,甚至还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挑衅。
四目相对,火花暗溅。
自初见起,这两人之间便隐隐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嫌隙。
谈不上深仇大恨,却莫名地两两相厌,仿佛天生便不对付。
皇帝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悄悄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那笑意极轻极淡,转瞬即逝。
若非有心人刻意去瞧,几乎难以察觉。
正所谓初见生嫌、两两相厌,萧屿安与沈御辰便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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