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承宇的喉结动了一下。“好多了。再来一片。”
他又捡了一片递过去,沈砚接过来又甩了一次,这次弹了两下。
他的兴致更高了,站起来沿着河岸找石片,卫承宇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了好长一段路。
沈砚蹲在一堆碎石前认真地翻找,找到一片形状满意的就攥在手里,找了好一会儿,两只手都攥满了,才直起身来。
他走回河边,将那些石片一片一片地甩出去。
有的弹一下,有的弹两下,有一片弹了三下才沉。
他忍不住“嘿”了一声,又连忙收了回去,装作没什么大不了的。
卫承宇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发顶那一小撮被风吹得翘起来的碎发,日光落在他后颈上,将那一小片细碎的茸毛照得发亮。
沈砚甩完最后一片石片,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不玩了。”
他看了一眼日头,又看了一眼远处正在和渡口管事说话的五皇子的身影,“殿下那边快完事了吧?”
“差不多了。”卫承宇收回目光,“你要是还想玩,我再陪你走一圈。”
沈砚想了想。“不走了,腿酸。”
“那坐会儿。”卫承宇指了指旁边那棵老柳树。
树荫落在河岸上,很大一片,刚好遮住午后的日头。
沈砚走过去在树荫里坐下来,靠着粗糙的树干,两条腿伸直了,鞋底踩在沙土地上。卫承宇在他旁边坐下来。
河面上吹过来一阵风,带着水的腥气和岸边青草的味道。沈砚被那风拂得眯了眯眼,靠在树干上,慢悠悠地呼了一口气。“这地方还挺好的。”
一切原本都井然有序。
日头从正当中偏到了西边,河面上的光从银白变成了暖黄,在水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五皇子和渡口管事的交谈声远了,沈砚从柳树荫里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沾的草屑和沙土,跟着卫承宇往马车那边走。
变故发生的时候没有任何征兆。
河岸两侧的灌木丛里忽然窜出了七八个蒙面的人,手里都提着刀,刀刃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他们动作极快,从灌木丛里窜出来之后没有任何停顿,直接朝着五皇子的方向冲了过去。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沈砚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些人是怎么出现的,卫承宇的手已经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将他往后一扯,按在了自己身后。
他的另一只手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剑身出鞘的声音在日光下格外清亮。
“往后站!”卫承宇的声音又急又沉。
沈砚被他推到后面,脚下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他抬起头的时候,那些刺客已经和五皇子的侍卫交上了手,刀锋相撞的声音密集得像雨点打在瓦片上。
五皇子的侍卫被冲散了,刺客比他们预想的多得多。
五皇子拔了短剑挡了几招,卫承宇冲上去替他将最前面的两个刺客逼退了。
他侧过头来朝慕容昀的方向喊了一句:“殿下,你们先走!我拦住他们!”然后他猛地转回去迎上第三个扑上来的刺客,剑锋相交,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五皇子没有犹豫。他收了短剑,转身朝马车方向跑去,经过沈砚身边时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走!”
沈砚被他拽着跑了起来。
脚下全是碎石和坑洼,深一脚浅一脚的,好几次差点绊倒,喊杀声和兵器碰撞声在后面越来越密集。
跑出几十步之后,沈砚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慕容昀猛地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摔下去。
沈砚偏过头去看,看见慕容昀的左肩后面插着一支箭,箭杆还在微微颤着,箭头已经没进了肉里,周围的布料迅速洇开一圈深色。
慕容昀的脸色白了一下。
“殿下!”沈砚的声音在风里被扯碎了。
“没事。”慕容昀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跑。”
马车已经近在眼前了。但后面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了。
沈砚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刺客已经突破了侍卫的拦截追了上来,慕容昀却猛地收住了脚步。
第216章 落水
沈砚被他拽得往前一踉,这才发现马车旁边已经站着一个人。那人提着刀,面巾上方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像是早就等在那里了。
沈砚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凉透了。
前后都是人。前有拦路的,后有追兵。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正好撞上慕容昀的胸口。
慕容昀的左肩上还插着那支箭,被这一撞疼得眉头猛地皱了一下。
“这边。”慕容昀目光越过马车旁边那个刺客,落在更远处的方向。
那边是河岸的尽头,没有什么路了,只有一道凸起的岩壁,被灌木和杂草遮着,看不出来后面是什么。
慕容昀攥着沈砚的手腕朝那个方向跑了过去。
沈砚被他拽得踉跄了几步,耳边是风声和喊杀声交杂在一起,脚下踩过的土地从碎石变成了沙土,又从沙土变成了覆盖着青苔的岩面。
那个拦在马车旁边的刺客立刻追了上来。
慕容昀一边跑一边将短剑从腰间拔出来,在身后挥了一下,逼得那个刺客猛地刹住了脚步,但那也不过是一息的工夫,他又追了上来。
岩壁后面果然没有路了。
沈砚跑过那丛灌木的时候险些被横生的枝条绊倒,慕容昀的手猛地一提,将他拽稳了。然后两个人都停了下来。
脚下是一道断崖。下面是一条河,水流不算急,但河面泛着暗沉的颜色,看不清深浅。
河岸两侧是裸露的岩石,被常年冲刷得光滑发亮。风声从河面上灌上来,带着水的腥气和凉意,一下一下地扑在脸上。
沈砚的腿开始发软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下面那条河,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身后。
那个刺客已经追到了灌木丛边缘,提着刀,正一步步朝他们走过来。更远的地方,更多的脚步声正在靠近。
他在心里暗道。
完了。
慕容昀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他的脸色白得厉害,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左肩上的箭还在,血已经顺着袖口往下淌,在指尖凝了一滴,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你会水吗?”慕容昀问。
沈砚愣了一下。“什么?”
慕容昀没有回答。
他攥着沈砚手腕的手又收紧了几分,另一只手里的短剑已经被他扔了。
沈砚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已经被拽着往崖下坠去。
风猛地灌进他的耳朵和鼻腔里。
他的身体在空中失重了一瞬,那一瞬短得像是没有发生过,又长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成了无限长。
他的心脏在那一瞬间窜到了嗓子眼,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胸腔里那股气堵着上不去也下不来,他张开嘴想喊,声音还没来得及出来就被风撕碎了。
水在下一瞬吞没了他。
水灌进鼻腔的时候,沈砚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我不会水啊。
他在水底拼命地扑腾,手脚乱抓乱蹬,可越挣扎下沉得越快。
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他的嘴里、鼻子里、耳朵里,又咸又凉,呛得他肺都要炸了。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淹死在这里的时候,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后领,将他猛地往上提了一截。
沈砚的身体被拽着往前游了一段,水从两侧分开又合拢,他终于从水面钻了出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里的空气又冷又腥,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慕容昀就在他旁边。
他的脸色白得发灰,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左肩后面的箭还插着,箭杆断了半截,露出水面的那一小截被水泡得发白。
伤口附近的布料已经被水冲散了,露出底下的皮肉,边缘泛着被水泡久了的发白褶皱,中间是暗红色的、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慕容昀的呼吸很重,像是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撑住。
他没有说话,只是攥着沈砚的后领,朝岸边慢慢地划着水。
他动作已经很慢了,没有方才在水底拽着沈砚游时那么利索,像是一口气撑到了这里就快撑不住了。
第217章 往前
沈砚慌乱中胡乱地蹬着腿,总算摸到了岸边的石头,手抓住了一块凸出的岩石边缘,指节攥得泛白。
他将自己从水里拖了上去,膝盖和手肘都磨在粗糙的岩石上,蹭破了皮也顾不上疼,然后回头去拉慕容昀。
慕容昀的手从水里伸出来,攥住了沈砚的手腕。
沈砚咬紧了牙关用尽全力将他往上拽,水哗啦一声从慕容昀身上倾泻下来,他整个人被拖上了岸,侧躺在河岸边的碎石上,浑身湿透,头发散了一脸,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闭着眼睛,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着,很慢,很浅,像是随时都会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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