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跪在他身边,凑过去试了试他的鼻息。
还有气,很弱,但还在。
他松了口气,又连忙低下头去看他左肩后面那处箭伤。
箭杆断了,箭头还埋在肉里,伤口被水泡得发白肿胀,边缘翻着,血还在往外渗,沈砚看了一眼,觉得自己肩膀也跟着疼了,连忙将目光移开了。
他抬起头来望了一眼崖壁上方。
那道断崖从水面上望上去比在上面看时更高一些,崖壁上长满了青苔和垂落的藤蔓,从上到下一大片深绿,将他方才落下来的位置遮得严严实实。
那些人若是沿着河岸搜下来,他和五皇子在这处河滩上就是活靶子。
他低下头,弯腰去扶慕容昀。慕容昀的身体比看起来要沉,湿透的衣裳贴在他身上,又凉又重。
沈砚将他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肩头,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抓住他的手腕将他从地上撑了起来。
慕容昀的身体大半的重量都压在沈砚身上,压得他踉跄了一步才站稳。他咬着牙,顺着河滩往前走。
河滩上的石头有大有小,大的磨盘一般,小的不过拳头,都被水冲刷得光滑圆润,踩上去又滑又不稳。
沈砚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有时候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脚底打滑,整个身体晃一下,他就将慕容昀又往自己身上带了带,重新稳住。
他顺着河滩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看见前面有一片突出的岩壁,岩壁下方凹进去一块,刚好够两个人蜷在里面。他咬了咬牙,扶着慕容昀走了过去。
将慕容昀放下来的时候,他的腿终于撑不住了,膝盖一弯跪在了地上。碎石硌得他膝盖生疼,他也顾不上,喘着粗气跪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偏过头去看慕容昀。
慕容昀靠在岩壁上,头歪向一侧,脸色白得像是纸糊的,嘴唇干裂起皮,左肩后面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染湿了身后那一小片岩壁。
沈砚四下看了看,弯腰在河滩上找了几片宽大的落叶,又撕了一块自己衣袍的内衬,叠了几层,按在慕容昀的伤口上。那片布料按上去的瞬间,慕容昀的眉头皱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沈砚的心跳漏了一拍。“殿下?”没有人应他。
慕容昀的眉头还皱着,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又安静了。
沈砚按着那处伤口,不敢松手。
他感觉到掌心里的布料正在被血一点一点地浸透。
他在心里说,不能死,我这才刚过几天安生日子。
他跪在那里,又过了一会儿,慕容昀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一些。
沈砚连忙回头在河滩上找了一会儿,找到一片宽大的叶子,卷成漏斗状,蹲在河边舀了半叶水,小心翼翼地端到慕容昀嘴边。
慕容昀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牵动了肩膀的伤口,疼得他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沈砚端着那片叶子等他缓过来。“殿下,我们得离开这里。不能待太久,那些人若是沿着河岸搜下来……”
慕容昀闭着眼睛,喘了几口气。“扶我起来。”
沈砚将那片叶子扔了,弯腰去扶他。
慕容昀右手撑着地面,借着一股劲儿将自己撑了起来。
沈砚将他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肩头,揽着他的腰,扶着他站了起来。两个人重新跌跌撞撞地顺着河滩往前走。
第218章 伤口
沈砚扶着慕容昀又走了不知多久,脚下的河滩终于慢慢变成了松软的沙土,又从沙土变成了覆盖着枯草和落叶的缓坡。离那道断崖也越来越远。
日头已经偏到了西边,光线暗了不少,河面上不再是亮晃晃的波光,变成了一片沉沉的暗金色,像被人泼了一层化开的铜水。
沈砚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他看见了那处山壁。
山壁不高,但很陡,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藤蔓和苔藓,颜色深绿发暗。
他本来没有在意,只是目光顺着那面山壁扫过去的时候,忽然发现藤蔓底下有一道缝隙——窄窄的,大约一人宽,边缘被垂落的藤蔓遮了大半,若不是走近了几乎看不见。
他扶着慕容昀走过去,伸手拨开那些垂落的藤蔓。
缝隙后面是一个洞口,入口不大,弯腰侧身才能钻进去,但钻进去之后里面豁然开朗,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洞壁是天然的岩石,头顶最高处约有一人多高,地面是压实的沙土,干燥平整,角落里还堆着一些干枯的枝条和落叶,大概是风吹进来的。
沈砚将慕容昀扶到洞壁旁边靠着,然后转身出去,将洞口那些被他拨开的藤蔓重新理了理,又弯腰在洞外捡了一些枯枝和干草,堆在洞口,尽量将那道缝隙遮住。
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从外面看确实不太明显了,才转身钻回洞里。
慕容昀靠在洞壁上,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嘴唇干裂起皮。
他目光在洞中扫了一圈,落在角落里那堆枯枝落叶上。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不能动,只能用右手撑着洞壁坐直了一些,然后低头解自己的腰带。
腰带搭扣处镶着一枚铜扣,在火光未起的昏暗光线中泛着一点暗淡的光泽。
他将腰带抽出来,将那枚铜扣在衣袍上擦了擦,又在地上捡了一块边缘锐利的碎石。
沈砚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蹲在对面看着。
慕容昀右手攥着那块碎石,将那枚铜扣抵在碎石边缘最锋利的那一道棱线上,然后用力刮了一下。
铜扣和石面相擦,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但只有几颗细碎的火星溅出来,落在沙土地上,闪了一下就灭了。
他又刮了一次。这一次火星比方才多了一些,有几颗落在了旁边一根干枯的草茎上,草茎被烫了一下,冒了一缕极细的白烟,但没有燃起来。
慕容昀俯下身,将手边最细碎的那些枯草和落叶的碎屑拢成一小堆,让它们蓬松地堆在一起。
然后用碎石和铜扣对准那堆碎屑上方,再次用力刮了下去。
这一次火星落在那堆碎屑里,有一粒恰好落在最干燥的那片草叶边缘,燃了一下。很小,几乎看不见,但确实烧着了。
沈砚屏住了呼吸。
慕容昀弯下腰凑近那粒火星,用右手挡着风,将它护在手掌和地面之间,然后轻轻地吹气。
火星在那口气的扶持下慢慢地扩散开来,从一粒变成了几粒,从几粒变成了一小片,逐渐蔓延到周围的碎屑上,火苗终于亮了起来,一簇小小的、摇摇晃晃的橘黄色。
慕容昀将那簇小火苗移到旁边堆好的枯枝下面,一根细枝被点燃了,又一根,然后是一小捆,火势慢慢地大起来,火光将整个山洞照亮了,也将他苍白的脸照出了一点暖意。
他靠回洞壁上,闭了闭眼,做这件事已经用光了他仅剩的力气。
沈砚蹲在火堆旁边,看着那簇火苗从将灭未灭的一点摇摇晃晃地稳住、长大,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连忙从旁边又拿了些干枯的枝条添进去,火势更旺了一些,暖意从火光中扩散开来,驱散了洞中残留的湿冷。
慕容昀在腰间摸索了一下,从腰带内侧解下一只小瓷瓶,白底的,瓶口用蜡封着,用一根细绳拴在腰带内侧。
他将小瓷瓶攥在手里,看了沈砚一眼。“你过来。”
沈砚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慕容昀开始解自己的衣裳。动作很慢,左臂几乎抬不起来,只能用右手艰难地扯着系带和衣襟。
布料已经被水泡透了,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每动一下都牵动伤口。
第219章 疗伤
沈砚看着他那样费劲,说了一句“我帮你”,便伸出手替他解开了外袍的系带,将湿透的外袍剥下来搭在一旁的石头上,然后是中衣,也湿透了,贴在皮肤上,他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往下剥,中衣的后背已经被血染了大片,又经河水一泡,颜色变成了一种浅淡的粉色,边缘发白,摸着滑腻腻的。
终于将那件中衣也褪了下来。
慕容昀光着上身靠在洞壁上,伤口在火光中一览无余。
箭头没在左肩后侧,箭杆只露出一小截,断口参差不齐,伤口的边缘被水泡得肿胀泛白。
隔着那圈肿胀的皮肉,能看见嵌入的黑色箭头,在火光中泛着暗沉的光。
沈砚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胃里发紧,偏过头去。
慕容昀看了他一眼。“把中衣烤干,撕了,当布条用。”
沈砚连忙拿起那件中衣,在火堆旁边展开来烤。
火舌舔着布料上的水汽,发出轻微的嘶嘶声,白色的蒸汽升起来又消散。
他将那件中衣翻来覆去地烤着,感觉到掌心下的布料从冰冷潮湿一点一点地变暖变干,从皱巴巴变成稍微挺括了一些,又变得干燥柔软。
烤干之后,他将中衣攥着两端用力一扯,布料嘶啦一声裂开,变成一条不规则的布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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