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痕被抹去了,留下一道浅浅的水光,皮肤上凉丝丝的。
他用了两分力,将沈砚的脸微微抬了起来,烛光完整地落在他的脸上。
那张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透,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鼻尖红红的。慕容昀盯着那张脸,看了几息。
“怪不得。”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喃喃自语。
而后又轻轻摩擦了一下沈砚的脸颊,“你无权无势的,怎么敢长成这个模样?”
沈砚愣了一下。他没有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仰着脸看着慕容昀,泪珠还挂在睫毛尖上。
慕容昀的手从他下巴上滑到了他的脸侧,手指贴着他的颧骨,慢慢地往下,沿着下颌的弧线滑到他的脖颈,停住了。
他没有再往下,也没有收回去。
烛火在他们之间跳了一下。
慕容昀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不明的、黏稠的意味:“从前在谢渊面前,你也是这样跪着求他的吗?”
第228章 出去!
五皇子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也没能完全压住的东西,像是剥开了一层客气的皮。
烛火在他侧脸的轮廓上跳了一下,将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一半是被光照亮的问询,一半沉在昏暗中看不分明。
他又往前凑了几分,近到能看见沈砚瞳孔里那一点烛光的倒影。“那个时候,他会对你做什么呢?”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刀,刃口被刀鞘覆着,正缓慢地移开。“在他的床上,你是会哭,会挣扎,”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沈砚微颤的嘴唇上,“还是会笑着迎上去?”
沈砚的呼吸顿住了。
他跪在冰凉的地砖上,膝盖被硌得发疼,攥着袖口的手指节泛白。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但一个字都没能从那两片紧抿的唇瓣之间挤出来。
眼眶里含着的泪珠终于撑不住了,顺着颧骨的弧线慢慢滑下来,在下颌处凝了一瞬,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慕容昀的脸已经离他很近了。
近到沈砚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带着清茶的微涩,拂在他湿润的脸颊上,又移开,又拂回来。
沈砚的手从袖口上松开了,撑在地面上,慢慢地往后退了一点。
他的身体本能地想躲开那道越来越近的、带着压迫感的距离。
慕容昀的身体又往前倾了一寸。
他的手从沈砚的脖颈滑到他的后颈,指腹贴着他颈侧那一片微微发烫的皮肤,像是随时都会收拢。
沈砚屏住了呼吸。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烛火只来得及跳一下,又短到像是被什么东西拉长了,长到他能数清慕容昀睫毛的根数。
然后慕容昀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猛地直起了身。
他的身体往后撤了半尺,手从沈砚后颈上收了回来,攥成了拳头垂在身侧。
他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沈砚,肩胛骨的轮廓在月白色的寝衣下绷紧了一瞬,又慢慢地松开了。
“出去。”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比方才低了不少,也哑了不少。
沈砚还跪在地上,眼眶里的泪还没干,手指攥着衣襟下摆。“殿下,我……”
“出去。”慕容昀没有回头,声音比方才更短促了一些,像是一根弦被拉到了极限,再多一息就会崩断。
沈砚的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但他看见慕容昀垂在身侧的那只拳头还攥着,指节泛白,指缝间露出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他将那些话咽了回去,用手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膝盖又麻又疼,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没有再看慕容昀,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那间屋子。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他站在走廊里,赤着的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夜风从廊下灌过来,吹在他还带着泪痕的脸上,凉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沿着回廊慢慢走回自己的院子,赤脚踩过石阶和青砖,像一只被抛出来的猫,在夜色中缩着肩膀踉跄着走回栖身的角落。
推门进去,他也没有点灯,走到床边坐下来,将两条腿缩到床沿上,抱着膝盖蜷了一会儿。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窗外一点极淡的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面上划出一道窄窄的亮痕。
他盯着那道亮痕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将脸埋进膝盖里。
没有人看见他蜷在床上的样子,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窗纸哗啦响了一下,又安静了。
第229章 出逃
第二日,沈砚给了卫承宇答复。他站在门口,眼下泛着一层青灰色,嘴唇干得起了皮,开口时嗓音也有些哑。“我跟你走。”
卫承宇看着他这副模样,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去收拾东西,我去备车”,转身便走。
沈砚刚把自己的东西归拢到一起,还没来得及打结,一个仆从便匆匆跑来说殿下有请。
他跟着到了内院,院门还没完全推开,他先闻到了那股味道。
浓重的铁锈气混在晨风里,从里面涌出来,冲得他猛地皱了一下眉。
他脚步顿了一下,抬眼望过去,正好看见两个人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从正厅侧门出来。
那人穿着府里幕僚常穿的月白色长衫,布料已经被血浸透了,从肩头洇到腰侧,暗红色的一大片,还在往下滴。
他的头垂着,两只脚被拖着,在青砖地面上留下两道断续的血痕,一路从侧门延伸到院墙边的角门。
沈砚的胃猛地翻了一下。他没有看清那个人的脸,但他认得那件衣裳的花纹袖口,也认得那人腰间系着的那条褪了色的旧绦带——那是崔先生的。
他站在院门内,看着那两个人将崔先生拖过角门,角门在院墙那边合上了,发出一声闷响。
地面上两道血痕还在晨光中泛着湿漉漉的光,边缘已经开始慢慢渗进砖缝里。
沈砚心中惊疑不定,不知道他是犯了什么事。
他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缓缓呼出一口气。慕容昀正坐在窗下,手边摊着一封刚拆的信。
见他进来,慕容昀没有抬头,只说了几句话。
他叮嘱沈砚这几日安心待在府里,不要到处走动,缺什么便跟管事说,又嘱咐了几句换药的时辰和忌口的吃食。
他语气平和,像是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沈砚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了一个梦。
当天下午,卫承宇就被他爹的人带回了国舅府。
慕容昀派人送了封信去,信上写的什么没有人知道,只知道卫大人看完信之后脸色铁青,当场让人把卫承宇关进了后院的书房里,门口还派了两个人守着。
卫承宇被关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他翻了窗户。那扇窗户的插销早就松了,他用一把小刀撬开了窗栓。
他翻出窗户之后沿着墙根的阴影摸到了马厩,牵了一匹没有系铃铛的马,翻身上去,从后门溜了出去。
他进五皇子府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直接从后院角门翻墙进去的。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廊下的灯笼还亮着。
他摸到西边那间院子的时候,沈砚也没有睡,正坐在床边发呆。
听见窗台上传来几声极轻的叩击,他走过去推开窗户,看见卫承宇蹲在外面,压着嗓子说了两个字:“快走。”
沈砚没有犹豫,翻过窗户,踩在院墙根下的泥地上。
卫承宇伸手扶了他一把,两个人沿着墙根的阴影,快步往后门的方向走。
后门的门栓刚被拉开,院墙外的灯笼忽然亮了起来。
七八个侍卫从两侧的阴影里涌出来,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将整片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慕容昀从回廊那头走过来,穿着一件墨色的外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
他旁边还站着一个人,衣摆垂落,目光越过侍卫的头顶,落在沈砚身上。
沈砚脸色一下子苍白了。他下意识地往卫承宇身后退,可身后是已经被他拉开了门栓的后门,门外是侍卫堵着的包围圈,退无可退。
谢渊看了一眼:“殿下,人我带走了。”
慕容昀站在原地,目光从沈砚那张白得没有血色的脸上扫过,又扫过卫承宇挡在他身前的身影,然后移开了。“谢公子请便。”
卫承宇猛地往前跨了一步,挡在沈砚身前。“不行。”
慕容昀的眉头皱了一下。“承宇,不要胡闹。”
卫承宇没有动。
他挡在沈砚面前,像一堵墙。
第230章 不一样
他拔出腰间的剑,剑尖下垂,没有指向任何人。侍卫们围了上来,但没有一个人敢跟他动手。
卫承宇先动了手。他一连打退了四五个人,可他终究只有一个人,很快便被缠住了。谢渊上前一步。
谢渊的招式简短直接,没有多余的花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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