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数了一下,能看见的至少有七八间都关着人。
他正想喊一声问问这是什么地方,走道尽头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还没来得及往后退,那阵脚步声已经停在了他这间石室的铁栏外面。
三个穿着皮甲的乌勒士兵站在走道上,腰间挎着刀,日光从走道尽头那扇窄窗漏进来,落在他们肩头和裸露的皮肤上,将那些被风沙磨粗了的纹理照得分明。
中间那个朝铁栏方向偏了一下头,旁边的人便解下腰间的钥匙,打开了铁栏上的锁扣。铁门被拉开的时候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是许久没有被打开过。
沈砚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石墙,双手垂在身侧。
第314章 乌勒人
那两个士兵走进来,一左一右地攥住了他的胳膊。
力道不算轻,但也没有故意用力掐他,像是例行公事地提着一件需要被运走的货物。
沈砚被他们架起来的时候脚趾在粗糙的石面上蹭了一下,没有站稳,被那股力道带着往前走了两步。
他没有挣扎,任由那两个人将他从石室里拖出来。铁栏在他身后重新合拢,锁扣落下来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撞击声。
他被带进了一顶营帐。
帐布是深灰色的,比慕容珩那顶主帐略窄一些。
沈砚被押进那顶营帐的时候,日光正从帐顶的透气口斜斜地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道窄长的亮痕。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亮痕的边缘,然后抬起目光,落在主位上坐着的那个人身上。
赫连铎。
乌勒国这几年在南境声名最盛的年轻将领,十五岁便跟着父兄上马,十六岁带兵打过一场以少胜多的伏击,此后几年间边境的大小战事里几乎都有他的名字。
沈砚在平朔关的那段日子里,在军报和将领们的交谈中听过这个名字不下十次。
他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瞬——比他预想中的要年轻。
下颌的线条利落干净,日光从他身后的帐布缝隙透进来,将他眉骨的轮廓勾出一道极浅的金线。
赫连铎偏过头来看了沈砚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旁边站着一个女子,穿着一身半旧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柄细长的刀,刀柄上缠着一截暗红色的旧布条。
沈砚的目光落在那女子脸上,总觉得似乎在哪见过。
他被押着站在离主位大约五六步远的地方,没有再往前。
那个女子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对主位上的人说话:“这个人留着他有用。他的父亲官职不高,但他本人与大周不少贵人私交甚密。慕容珩很看重他。”她顿了一下,“大周永宁公府的谢渊,与他形同夫妻。”
沈砚一听这话,顿时有些尴尬。
赫连铎的目光重新落回沈砚身上,上下扫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长得倒是确实招眼。”
那女子又说:“我带他回来的时候,追我的不只有慕容珩派来的人,还有一队武功高强的人马,一直穷追不舍,若不是将军派人接应,我恐怕回不来。”
沈砚的目光在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
是谢渊留给他的亲卫。
不过又瞬间有些疑惑,将他带回来的人不是阿草吗。
沈砚的目光又移回她脸上。那种熟悉感还在,但他始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正在脑子里翻找的时候,那女子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伸手探进袖中,从里面取出一张叠得极薄的、几乎透明的东西,贴在自己脸上,从下颌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按压平整。
她的动作很快,日光落在那层薄薄的材料边缘,那层东西贴合在她皮肤表面之后,将她的眉眼轮廓重新描了一遍。
那张脸变了,露出一张沈砚再熟悉不过的脸。沈砚的瞳孔猛地一缩,嘴唇微微张开了:“……你——”
阿草在帐中央站定,日光落在她侧脸上。
“我叫阿茹娜,记住了。”她说完转身走到主位旁边站定,没有再多看沈砚一眼。
沈砚愣愣开口:“你叫阿茹娜,那阿草呢。”
赫连铎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沈砚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朝旁边的士兵偏了一下头。
那两个士兵重新攥住了沈砚的胳膊,将他从帐中带了出去。
沈砚被押着转过身的时候,目光又往阿茹娜的方向飘,但她正低着头,像在听赫连铎说什么。
赫连铎的目光从帐口收回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昨夜慕容珩昏迷的时候,本来是灭掉他们最好的机会。结果他赶回来了,亲自压阵,硬是把那支溃退的队伍重新拢住了,让他们撤了回去。”
他顿了一下,“可惜了。”
阿茹娜站在他身侧,日光落在她袖口边缘那道被磨得发白的旧痕上。“不过,”赫连铎的声音没有抬高,但尾音微微往上挑了一下,“他们这次败得这么惨,元气大伤。再加上我们手里有这个人——”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帐口的方向,“可得好好的跟他们谈判一番。”
第315章 大人高义
沈砚被推回石室,铁栏在他身后合拢,锁扣落下来的声响在窄长的走道里弹了一下又散开了。
他站在石室中央,日光从铁栏缝隙间漏进来,在他脚前的地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细长的亮痕。
他弯腰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又在墙角那块相对平整的地方坐了下来。
旁边那间石室里忽然探过来一个脑袋,隔着铁栏朝他这边张望了一下,又缩回去半寸,然后又探了出来。
“敢问这位公子,”那个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试探,“可是有官职的大人?我看您被单独关一间,方才被带出去,又平安回来,不像寻常被俘之人。”
沈砚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个约莫四十来岁的男子,穿着一身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旧袍子,脸上带着尘土和干涸的汗渍,颧骨和鼻梁在日光中被照得发亮。
沈砚想了想,自己确实有个官职,虽然只是个六品录事,但六品也是品。他点了点头。
旁边几间石室里原本或蹲或躺的人影都动了一下。
方才那个探头的男子语气更加急切:“大人理应坐镇后方才对,怎会被这些鞑子抓了?”
沈砚靠在墙上,沉默了几息。
他清了清嗓子:“此事说来话长,那些鞑子早就在军中安插了奸细。那奸细表面上是军医的徒弟,实际上潜伏已久,一直在伺机刺杀大皇子。”
他顿了一下,“我一直就觉得她不对劲。大皇子身受重伤,昏迷不醒,一听她要独自守着大皇子,顿觉不妙。”
旁边一个人接话:“然后呢?”
沈砚的目光微微抬起来,落在那道被日光映亮的铁栏上:“我悄悄跟了过去,果然看见她拔了刀,正要往大皇子心口刺。”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我当时也顾不上多想,大喝一声冲了上去,挡在了大皇子面前。她那一刀刺偏了,没能得手。我喊了人来,将她逼退。”
他说到这里,语气放慢了一些,“可惜在打斗中,被她的人趁乱抓住了,带到了这里。”
旁边那几间石室里沉默了片刻,然后有人低低地开口了:“大人竟不惜舍命护主……”
另一个声音也接了上来,“殿下若知道大人忠心如此,日后定不会忘了大人的功绩。”
其他人也钦佩道:“大人高义啊。”
沈砚低下头,日光从他头顶的窄窗漏进来,落在他微微抿着的嘴角上,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轻叹:“——只盼殿下平安就好。”
旁边几间石室里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夹杂着几声压抑的愤慨:“难怪……难怪这次的仗打成这样……果然是有内鬼。”
有人压着嗓子骂了一句,又被人低声劝住了。
到了傍晚,石室里的光线从灰白变成了暗黄,又从暗黄沉成了一片暗沉沉的红,日光正在从走道尽头那扇窄窗的边缘缓慢地退走,只剩下最后一层薄薄的暮色还贴在墙角。
沈砚正靠在墙上,感觉到周围的气氛正在变化——那些白天还在低声交谈的声音正在慢慢沉下去。
他正想问问是怎么回事,走道尽头就传来了脚步声——靴子踩在石面上,带着一种故意放慢了节奏的踏法。
几个穿着皮甲的乌勒士兵从走道尽头拐了过来,腰间的刀在暮色中泛着冷白色的光。
他们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两侧的铁栏,像是在逛一排关着牲畜的笼子。
沈砚看见旁边几间石室里有人影正在往后退,那些白天还靠在铁栏边说话的人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支撑,一个接一个地缩回了墙角,像是想把自己藏进那片逐渐变浓的暗色里。
但也有没退的。
隔着两间石室,一个声音忽然从铁栏后面炸了出来:“我日你老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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