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从们捧着木盘穿梭在矮几之间,将一枝一枝的花放到各人面前。
男子一侧的宾客每个人面前搁了一枝,花枝修剪得齐整,枝头缀着两朵半开的粉白小花,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一层浅淡的光。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枝花,伸手将自己那枝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花枝在他指间轻轻晃了晃。
花厅里的公子们已经开始投票了。
大部分人都将手里的花投给了——苏蘅的矮几上。
方才那一曲琴声还在每个人耳朵里留着余韵,再加上太傅嫡女的身份摆在那里,谁都知道这一票该往哪投。
就连方才男子一轮里得了最多花枝的那个清瘦公子,也将自己那枝投给了苏蘅。
苏蘅面前那只青瓷碟里很快就攒了一小堆花枝,红的粉的白的花朵挤在一处,衬着碟沿上那圈浅淡的青釉,煞是好看。
沈砚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那枝花,目光在花厅里扫了一圈,又偏过头来看了一眼谢渊。
他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低低的:“你投谁?”
谢渊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随意。”
他顿了一下,将几上那枝花拿起来,搁到沈砚手边,“你想投谁就把我这枝也拿去。”
沈砚捏着两枝花想了想,然后站起来,朝花厅中段靠窗的那个方向走过去。
苏蘅正坐在自己的矮几后面,面前那只青瓷碟已经攒了大半碟花枝。
她微微低着头,用团扇半掩着脸,正在跟旁边一个穿浅碧色衫裙的姑娘低声说着什么。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沈砚正朝她这边走,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两枝花上,嘴角弯了一道弧度。
沈砚走到她矮几前面站定,弯下腰将那两枝花一并搁进她面前的青瓷碟里,花枝在碟沿上轻轻磕了一下。
他直起身来,朝苏蘅笑了一下:“这枝是我的,这枝是谢公子的。我们俩一起投给苏小姐。”
苏蘅的脸微微红了一层,她偏过头来,目光越过沈砚的肩头,朝角落那张矮几的方向飞快地瞥了一眼。
谢渊正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目光落在花厅中央的某个方向,像是根本没有往这边看。
苏蘅收回目光,朝沈砚微微点了一下头,声音又轻又柔:“多谢沈大人,多谢谢公子。”
沈砚摆了摆手说“苏小姐客气了”,便转身走回去了。
花枝投完之后,管事走到花厅中央,朝四周宾客拱了拱手,声音清亮:“诸位,两轮花枝已经投完,请容在下清点。”
他走到男子一轮和女子一轮的矮几前,将两只碟子里的花枝分别数了一遍,数完了直起身来,朝太傅的方向微微躬了一下身,又转向满堂宾客。
“男子一轮,得花最多者为——”他顿了一下,朝花厅中段的方向抬了抬手,“齐公子,共得花枝九枝。”
那位画墨竹的清瘦公子站起来,朝四周宾客微微拱了拱手。
管事又转向另一侧:“女子一轮,得花最多者为——苏小姐,共得花枝十九枝。”
管事将两只碟子并排端到太傅旁边的长桌上,让满堂宾客都能看清楚。
一只碟里九枝,另一只碟里十九枝,并排摆在一处,差距一目了然。“按规矩,两位胜者相比,得花更多者为本场魁首。今日魁首为——苏小姐。”
花厅里响起一阵掌声,从两侧蔓延到花廊后面。苏蘅坐在原处,微微垂着眼,手里攥着团扇,朝四周轻轻点了一下头。
太傅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等那阵掌声落下去,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且慢。”
他将茶盏搁回几上,目光在花厅里扫了一圈,“老夫方才想了想,今日这场比试,有一处不太公道。男子一轮的座上宾客,人数比女子一轮多出不少。
男子一轮的胜者得的每一枝花,都是从女子一轮的座上投出来的,可女子一轮的胜者得的每一枝花,却是从人数更多的男子一轮座上投出来的。里外里一算,女子一轮的胜者反倒占了便宜。”
花厅里安静了片刻,有人低声应和了一句“太傅说得有理”,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点了点头。
太傅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才继续说:“所以老夫以为,这彩头若按着得花总数来算,对男子一轮的胜者不太公道。不如各算各的——男子一轮的胜者得一彩头,女子一轮的胜者也得一彩头。老夫备了两份,一份是方才那尊玉雕,另一份是一方端砚,两边都有。”
话是这么说,但众人心里都明白,什么男子一轮吃亏、女子一轮占便宜,都是场面话。
太傅府办宴,苏蘅一首琴曲艳惊四座,满堂花枝投了她大半,本就是给自家闺女造势的。
可造势归造势,彩头若真让自家闺女拿了,传出去多少有些不好听。
太傅那番话说得周全,两边各给一份,面子全了,苏蘅的风头也出尽了。
第467章 轻哄
管事会意,转身朝侧门方向抬了一下手。
另一个仆从端着一只木盘走进来,盘面上搁着一方端砚,砚身深紫,石纹细密,边角打磨得圆润光洁,在日光中泛着一层沉润的光。
管事将那方端砚放在太傅手边的长桌上,跟那尊玉雕并排放着。
太傅偏过头来,朝花厅中段靠窗的位置抬了一下手:“齐公子,请。”
清瘦公子站起来,走到长桌前,朝太傅躬了躬身,伸手将那方端砚接了过去。
太傅又偏过头来朝苏蘅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苏蘅,你也过来。”
苏蘅站起来,走到长桌前,朝太傅福了一礼,将那尊玉雕捧在手里。
太傅端起茶盏,朝满堂宾客举了一下:“今日多谢诸位赏光。薄礼一份,不成敬意。”
满堂宾客齐齐举盏回敬,花厅里重新热闹起来。
才艺比完之后,管事退到侧门旁边,仆从们鱼贯而入,将矮几上那些用过的茶盏果碟收走,又换上新的热茶和几碟点心。
太傅从主位上站起来,朝满堂宾客微微拱了拱手,说了几句“诸位随意”之类的客气话,便由那个管事模样的人扶着,绕过花厅侧面的屏风,朝内院的方向退下去了。
他这一走,花厅里那层绷着的那跟弦,才算彻底松了。
那个穿深褐色褙子的夫人端起茶盏,从自己的位置上站起来,朝旁边几个相熟的夫人招了招手,几个人便凑到了花厅另一侧靠窗的长桌旁边,围成一圈坐下来。
桌上搁着新沏的茶和几碟刚端上来的果子,蜜饯、酥糖、椒盐小胡桃,码得齐齐整整。
花厅另一侧,那些年轻公子们也三三两两地散开了。
有人端着酒杯朝方才展示才艺的那几个人走过去,寒暄几句,夸一夸方才的诗画琴棋,被夸的人便拱手回礼,说几句“献丑了”之类的客气话。
那个画墨竹得了彩头的齐公子正被四五个人围着,有人恭喜他今日大出风头,他摇了摇头,嘴角挂着谦虚的弧度,说“哪里哪里,诸位承让”。
花廊后面那道隔开男女宾客的栏杆旁边,也渐渐聚起了人。
方才那些隔着栏杆互相行礼的公子小姐们,此刻已经三三两两地站到了栏杆两侧,有的隔着栏杆递茶递果,有的靠着栏杆低声说话。
那个穿鹅黄色衫裙的姑娘正站在栏杆内侧,手里攥着团扇,跟旁边几个小姐妹说着话。
栏杆外侧,一个穿竹青色直裰的年轻公子正端着茶盏站在那里,目光时不时往栏杆内侧瞟一眼。旁边几个公子推了他一把,他踉跄了半步,差点撞上栏杆,惹得对面的小姐们一阵低笑。
他稳住身形,红着耳根朝栏杆内侧拱了拱手,那穿鹅黄色衫裙的姑娘用团扇掩着嘴,偏过头去没有理他,可耳根也泛了一层浅粉。
沈砚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茶盏,又偏过头看了一眼谢渊,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谢渊将手里的茶盏搁回几上,侧过身来:“无聊了?”
沈砚的哈欠收了尾,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也不是很无聊,就是坐得腰酸。”
谢渊的嘴角动了一下,站起来,偏过头朝花厅侧面那片园子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出去走走。”
沈砚跟着他站起来,从矮几后面绕出来。
两个人穿过花厅侧面的那排廊柱,朝后面那片园子走去。
花厅里,苏蘅正被几个姐妹围着。
一个穿浅碧色衫裙的姑娘拉着她的手,偏过头来上下打量她,嘴角挂着笑:“蘅姐姐今日那曲子弹得真好,满堂的花枝都往你那儿飞,连我都想投你一枝了。”
旁边几个姑娘也附和着点头,有人凑近了说:“可不是嘛,后来的人谁还敢弹琴。”
苏蘅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用团扇掩了一下嘴角:“你们别取笑我了,不过是今日手熟了些,谈不上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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