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谢离昼对雾尘宵的死,其实是没有实感的。
都说仙人百年,不过弹指一挥间。在这百年里,他见了耿霜两次。
第一次是在仙门里面为她担保,保下了一个普通凡人的一条命。送她下山那天,耿霜问他:“谢仙君,你也觉得少爷十恶不赦,人人喊打吗?”
说起来好笑,耿霜大抵是世上唯一一个会叫雾尘宵少爷的人。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被雾尘宵带到隙中驹,跟着他们两个过了半年,仍然对仙魔一知半解。她只知道雾尘宵从来没有苛责过她,对她很好,也从来不能想象雾尘宵会跟那个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划上等号。
谢离昼向来牙尖嘴利,却在那个时候突然沉默。他其实发现自己对雾尘宵也所知甚少,对方什么也不肯跟他说。虽然谢离昼嘴上经常提,他没有预设过雾尘宵真的会死,可如今仙门和魔界大战造成的惨状,又确实是雾尘宵自己一手促成。
谢离昼说:“我不知道。”
那天日光格外的好,照得人眼睛火辣辣的疼。他第一次慢吞吞地一步一步走下青池一眼望不到头的漫长台阶,听着耿霜跟他说:“我从来都不会正确地判断一个人到底好不好。”
“当年在宋家做婢女的时候,他们对我很差,动不动就打我骂我。但是当少爷杀了他们,我又突然想到,在很早之前,宋夫人送给我一盘糕点还有一件衣服,让我进门当了丫鬟,我才能活着。所以虽然大家都说宋家是罪有应得,但我还是有点难过。””
长阶漫漫,耿霜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上面绣的小花已经开始褪色,变得灰扑扑的。“现在少爷死了,所有人都说他有多坏多不好,但我一回忆,他从来都没有伤害过我,甚至跟你们待在隙中驹的时间我都很开心。”
她又抬起眼,瞳孔里倒映出谢离昼平静冷淡的面容:“我甚至觉得,少爷对仙君你也是很好的。”
“说句冒犯的且很没道理的,虽然是少爷执意要把你关在那的,但是他从来没有对你怎么样吧。当时他费了很大的劲去摘仙君你想吃的那个什么果子,受了伤,但是带回来你又不吃了。这种事情发生了很多次,可不管仙君你上次怎么对他,他下次都会满足你的要求。”
有某一刻,谢离昼是很想反驳她的。
就算雾尘宵没错,但是他又何其无辜。如果不是雾尘宵一意孤行,他根本就不用承受这么多东西。他比任何人都应该怨恨雾尘宵,更何况,他根本就很……
很什么?
是很讨厌吗?
这个词在谢离昼口中传出过千万遍,但此刻却突然说不出口了。算了吧,谢离昼想,人都死了,谁爱伤心就伤心去吧,总归他无所谓。
他就把之前跟雾尘宵有关的事情当做一场梦。隙中驹被结界封存,再也进不去。不用千年百年,谢离昼轻松地觉得,只要个三五年,他说不定连雾尘宵是谁都记不清了。
他把耿霜送走,又给了她很多很多足够凡人一辈子衣食无忧的钱。他以为自己能够做到转头就忘记,但是等到五十年后,在这个小姑娘变成老婆婆的时候,他还是去见了她。
寿命漫长并不全是好事。他容貌依旧,一切似乎都跟之前没有分别,但耿霜早已两鬓斑白,垂垂老矣。
谢离昼那个时候早已经名动天下,谁见都要恭敬地称一声仙尊,但耿霜还和之前一样,笑了笑,喊他:“谢仙君。”
再没有别的话,他们默契地没有提到一个早早离世的人。谢离昼看着她在儿孙的痛哭声里闭上了眼睛,有一瞬间很难把她跟多年前的那个小姑娘联系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来,有次他一个人躲在房间里,记不清是因为什么跟雾尘宵生气。耿霜推开门,笑着传话:“谢仙君,少爷让你别生气了,他跟你赔罪。”
窗外海棠花摇曳,雾尘宵没有站在树下,却仍旧被风吹了几片花瓣到身上。他仰着头,似乎是不知道为什么海棠花天天落却还没秃,有一片花瓣恰好落在他的左眼。
雾尘宵用指尖捏下来,忽然福至心灵地转头,看见透过窗口瞧着他的谢离昼,有些笨拙地冲他弯了下唇角。
也是在这个时候,谢离昼终于迟钝地发觉,记忆并未跟自己预料的那样消失。虽然他很少回忆,那段时光仍然待在原地,从未蒙尘。
只是已经有两个人不在了。
第12章 就当我们从来没认识过
耿霜离世那年,有一只大妖问世。
传闻此妖食之能长生不老,百病皆消,甚至能让死去之人重回世间。一时间人人对它趋之若鹜,烬妖逃窜之下,也有许多人因它丧命。
最后它被凤敲竹和柳深青联手捉拿,送进了兰钊寺,不日就要超度。
寺庙檀香环绕,殿宇连绵隐入云层,神佛垂手而立,慈悲俯瞰众生。谢离昼目不斜视穿过金光闪闪的佛像,跟着僧人走到那颗巨大的菩提树旁,烬妖就被关在树下刻有梵文的铁笼里。
他双手合十,对谢离昼道:“烬妖擅长蛊惑人心,谢施主多加注意。”
谢离昼上前,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没想过这只妖的化形竟然只是一个幼童模样。
烬妖盘腿坐在笼子角落,发髻也是小女孩的样式,只是头绳上沾满了灰和暗色的血。它见到谢离昼,并不意外,只是微微冲他笑:“你也是来要我的肉的吗?”
谢离昼当时只觉得自己疯了。
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传言,竟还专门跑了一趟兰钊寺。他并未回答,只是心里那一点还未摸到的念头在这一刻隐隐约约有消散的趋势。
但他仍旧耐着心询问:“你能让离世之人复生?”
谢离昼身后是漫天烧红的云霞,他被日光与佛光笼罩,面容却和腰间的长剑一样,只让人觉得寒冷。烬妖抬手抓着铁栏,与他对望,神情戏谑:“名满天下的望昭仙尊也会有执念,要求到平时最瞧不上的妖魔身上?”
谢离昼平静地又问了一遍:“能不能?”
烬妖脸上露出的是与幼童极其不符的诡异笑容,在对视瞬间,它的瞳仁忽地变成深青色,瞳孔流转一圈,像是幽深无波的古井。烬妖容貌开始融化模糊,逐渐凝结成一张带着魔纹的熟悉脸庞。雾尘宵双目血红,血液顺着他的眼角落下来,他唇齿微张:“明晦……”
谢离昼硬生生被它晃神一秒。
他随即很快反应过来,岁生出鞘泛着冷冷寒光。谢离昼沉着脸,眸如寒冰,长剑直逼烬妖面容,对方却仍在不知死活地咧嘴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让人难以置信,望昭仙尊信了这种无稽的传言也就罢了,所求竟不是为了自己已故的父母,而是为了这个臭名昭著、恶贯满盈的魔头雾尘宵哈哈哈哈哈哈哈啊————”
它捂着自己被削断的手臂,似是感受不到疼痛。烬妖的血是灰色,一滴一滴落在牢笼里,发出轻微灼烧的刺啦声:“我真的好想看到,要是让仙门的人知道你爱的人是雾尘宵,他们都会怎么想。你们不是最讲究道德正直,觉得自己品行高洁吗?望昭仙尊,你是不是也想知道你的下场?”
谢离昼的喘息不可避免变的急促,他没再多问,只是突然被烬妖的那个爱字砸的头晕眼花,神志恍惚。
他转身时脑子里还环绕着烬妖被他削掉舌头前的最后一个问题。
它问他:“你要复活他做什么?”
做什么?谢离昼也不知道,只是觉得心口剧烈疼痛难忍,像是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闹得他不得安生。
这次,他对上佛像的眼神,明明还是一如既往的慈悲,谢离昼却读出了悲悯,它在怜惜他。古刹钟声回音悠长,直愣愣落进谢离昼耳朵里,他脚步无端踉跄,好似青天白日被五雷轰顶,震得心神不宁,头痛欲裂。
谢离昼走到兰钊寺门口,终于压制不住,呛出一口鲜血,似冬日盛开的点点红梅绽放,只觉得口腔腥甜,积压之气不降反增。
他并没有得到让雾尘宵回来的方法,只落得执念太重这四个字。
谢离昼沉沉地咳出积在嗓子里的血,神思恍惚。他怎么会有执念,执念上的字又怎么可能写的是雾尘宵?
他以为自己从来不在乎。
他觉得他对雾尘宵即使有过短暂的喜欢,那也早就烟消云散了。雾尘宵不到二十岁就死了,而他跟谢离昼的交集不过只有短短一年,一年对于他们来说,实在是一个太轻的数字,随手一放都再也找不到的轻,导致谢离昼在察觉到爱之前,先找到的是恨。
但他没法判断自己等到吞天结界消失后去捡起来的的那截剑柄的原因,也没法说清楚他为数不多的梦魇为什么全都是来源于雾尘宵。
直到今日,谢离昼终于迟钝地因为这口血而瞧见自己的心。雾尘宵成功地在他的心上划出长长一条口子,一直在汩汩流血,从来没有停止过,只是因为他不愿意去想、去念,所以长久地忽视,自以为从未受到过影响,可那血已经没过五脏六腑,积压在咽喉,逼迫着他吐出来,正视这道因为雾尘宵而产生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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