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玉_苏自水【完结】(12)

  魔界一向崇尚杀戮和血腥,历代魔尊上位都是要踩着前任魔尊的尸体爬上来的,所以像南也舟这种行径是极其令人不齿。不仅如此,南也舟此人还格外气量小,骂过他、挑衅过他的魔,都再没出现过。

  不是消失就是暴毙,死状如出一辙,都成了干尸,拿水泡都泡不回来的那种。

  能被一群妖魔鬼怪说是邪魔歪道,可见其恶劣程度。

  碧阑殿内摆设只是发生了轻微变动,顶上悬着的那盏人骨吊灯还散发着幽幽火光,一如百年前。

  这种场景让雾尘宵产生了轻微的恍惚感,他所经历的这些都像是黄粱一梦,那些令人感到痛苦的爱恨生死似乎并没有发生,南也舟一如既往地跟在他身后,等待他开口。

  兴许是因为琅月的脸,雾尘宵随口问道:“小烟呢,她今年也应该……”

  岁数还未算出来,就被南也舟轻飘飘地打断:“她死了。”

  “很早很早就死了。”

  雾尘宵张了下口,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但要是真的论起来,这事其实早有预料。

  南也舟跟南玉烟一胎双生,在没遇见雾尘宵之前,他们只是被药师用来试药的药人。同人不同命,同一种药在不同人身上效果更是不一样。比起南也舟最后能被试得百毒不侵,南玉烟的运气就差了一截。

  她的身体早就在日复一日的试药里被拖垮,很长一段时间都躺在床上,靠着南也舟找来各种各样的东西给她续命。

  雾尘宵不想去问南玉烟是怎么死的,还能是怎么死的呢?

  停顿了片刻,雾尘宵才说:“那琅月呢?”

  “她长得很像小烟,是不是?”南也舟的视线在大殿门口站着的琅月身上停留一瞬,也只是一瞬,他收回来,微微叹笑道,“但终究不是。”

  “不过留下那张脸,能睹物思人也是好的。”

  雾尘宵按了按眼眶,沉下思绪,才道:“陪我去坟骨泉吧。”

  南也舟没料到他回来第一件事是为了这个,迟疑了一下道:“尊上何必要用这种方法?难道谢离昼……”

  “这是最快的方法,”雾尘宵打断他,微微侧脸,“你觉得他会帮我吗?”

  “他分明恨我恨得要死了。”

  坟骨泉是血障里魔气最浓郁的地方,或者说,血障的魔气全由坟骨泉所生,昼夜不停四季流转。雾尘宵想要重新修魔方法多的是,但最快也最有效的,就是“灌血养泉”。

  修仙者做此事,需要废除周身灵脉,把身体里的大半血液倒入坟骨泉,接着将泉水灌入心口,任由魔息在身体里横冲直撞,重新炼出经脉来。

  听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雾尘宵的时间紧,只能冒险一试。

  但当雾尘宵到坟骨泉的时候,却全然愣住了。

  泉水清澈如常,只不过在旁边被挖了一个极深的大坑,除了浓郁血腥味,还有一股微不可察的腐臭。

  那些消失、暴毙的魔头尸体,全部都被南也舟放到了这里,甚至不止魔族的,从衣服上的纹路来看,甚至连仙门的人南也舟也杀了。

  他忽然就明白了南也舟想要做什么。

  复生一事先不论它是邪术中的禁术,千百年来使用次数的人不仅没有一个成功的,还死的都很惨,雾尘宵注意到南也舟的瞳孔已经完全的变成了深红色,就知道这件事情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他沉默两秒,“你疯了吗?”

  很难想象这四个字会从雾尘宵的嘴巴里说出来,南也舟轻笑:“兴许快了吧,一百年真长啊,小烟走的时候才十七岁,我都已经比她大这么多了。”

  “我从来都没有梦见过她,她是不是还在恨我?”

  南也舟抬手揉着额头,像是感受到疼痛:“我是她哥哥,怎么能让她生气呢,很多事情我都想要问问她,听听她的想法。”

  他问:“尊上,你要阻止我吗?”

  雾尘宵摇摇头。

  一路走来,雾尘宵杀的人未必就比南也舟少,他的血早就在日复一日的仇恨和痛苦中凉下来了,只要不是自己在乎的,南也舟要是有能力,把世间所有生灵都杀了也不关他的事。

  月亮挂在天上发出惨白幽光,像个骷髅头,周围忽的就起了阵阴风,树梢抖动发出轻响,雾尘宵接过南也舟递过来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在手腕上划出个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液争先恐后涌出来,成串落入坟骨泉。

  那水在接触到血液的顷刻间就像被烧开了一样,咕噜咕噜冒着泡,开始由浅红转深红,直至最后变成浓郁的黑色。

  雾尘宵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甚至隐隐约约有些发青,南也舟给他算着时间,片刻后提醒道:“够了。”

  接着是剖心。

  刀尖划开胸膛,甚至能瞧见里面尚在跳动的心脏,雾尘宵受此痛楚,也只是轻微皱了皱眉,喘息不可控制地急切起来。

  若要论起雾尘宵真正活在世上的岁月,那雾尘宵也才勉强跨过二十。

  比起仙魔的百年千年,这二十年确实算不上长,但雾尘宵在这二十年里却经历了太多生离死别、爱恨嗔痴,兜兜转转下来,好像对剖心带来的痛苦都没有太大感觉,只是充斥着疲惫。

  泉水翻滚得越来越急促,雾尘宵整个人浸入坟骨泉,黑水逐渐没过口鼻,他整个人缓慢地沉下去,像被吞噬。

  第11章 找死很痛快吗?

  天色暗沉灰白,前几日的平静好似在酝酿一场更大的暴雪,寒风呼啸而过,吹得人脸颊生疼。

  谢离昼在扼秋河渡口处抓到雾尘宵的时候,琅玕果已经完全变质发黑,再也不能入药。

  谢离昼整个人出现一种诡异的平静,他觉得真是一种报应,一百年前琅玕果落在他手上只被草草咬了几口,而今日也是落在他手上,只是雾尘宵也不稀罕要。

  雾尘宵浑身魔气弥漫,分明模样没变,整个人却透着一种死白色。谢离昼用自己的灵力压住他身上这些疯狂的魔息,一句话没说,径直把雾尘宵绑回了觅残春。

  “明晦,”雾尘宵试图挣扎,“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当年……”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青枝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他身上,在谢离昼的示意下,哆哆嗦嗦地一口咬在了雾尘宵的脖颈上。

  几乎是瞬间,毒素传遍经脉,雾尘宵只觉得头脑昏沉,踉跄几步,重重摔倒在地上。这一磕,疼痛倒还让他清醒几分,雾尘宵撑着手,试图站起来。他好像又瘦了,能瞧见薄薄肩背上微微凸起的肩胛骨。谢离昼站在他面前,微垂头看他,看着他挣扎无果,又重新摔下去。

  “我不想听。”

  他说:“雾尘宵,你总有理由,但你的这些话,这些借口,我一个字都不想听。”

  雾尘宵已经出不了声,只能眼睁睁看着谢离昼屈膝半跪在自己面前,掌心上是一颗漆黑的琅玕果。他用指尖捏碎,强迫性地抬起雾尘宵的下巴,硬生生塞进他口中,逼迫他去嚼,去吞咽。

  “苦吗?”谢离昼轻声问他。

  是极苦的。

  坏掉的果子像是难以下咽的毒药,侵蚀着他的五脏六腑,浸泡着四肢百骸。雾尘宵喉咙痉挛两下,胃部尤为抵触这股味道,让他下意识地想要吐出来。

  但谢离昼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只是定定地看了雾尘宵两秒,薄而冰凉的右掌按住雾尘宵的后颈,让他不得已地抬起头:“你总是喜欢跟我唱反调。”

  “好好的路我给你找好了你不走。”

  “找死很痛快吗?”

  若是放在十日前,谢离昼跟他说话的时候总是能读懂一些他当下的情绪,但此刻完全不同,谢离昼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静,说出来的话和做的事情却无端的让雾尘宵心里发寒,谢离昼越是平和越是让他感到不安,雾尘宵睁大眼睛,想要尽可能的从谢离昼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什么。

  他的想法像是被谢离昼察觉,门窗紧闭的屋内无端刮了阵阴风,烛火飘忽两下,雾尘宵的视线暗了下来,什么都看不清,其他的感官却不由自主地放大。

  除了琅玕果苦涩的味道,雾尘宵又闻到淡淡的梅香。接着是谢离昼按在他后颈的手收紧,有微凉的吻落下来。雾尘宵的唇被他咬住,瞳孔下意识地收缩。

  他现在连一个偏头的简单动作都做不到,也不清楚谢离昼是否有用灵力压着他,只觉得身体细微发颤,喘不上气。他被迫仰头承受,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憋出一声细微的呜咽,却被谢离昼按得更紧。

  呼吸交缠,唇齿相贴,苦涩的汁液顺着传递,完完整整地流入两个人的身体里,灼烧着两颗同样在跳动的心。雾尘宵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喘息声,他手指蜷缩了一下,蛇毒终于完全发作,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也无,意识猛地沉了下去。

  察觉到他晕过去,谢离昼终于放手,却是从强迫的动作变成拥抱。万籁俱寂,他好像又变得形单影只。谢离昼把下巴轻轻地搭在雾尘宵瘦削的肩上,他还有些湿热的唇贴着雾尘宵的颈侧,心底不受控制地想要咬破他颈间的皮肉,但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轻轻蹭了蹭,把雾尘宵抱得越发紧,似能融进骨血,化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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