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丹药分明就是用逐玉骨血炼出来的。
雾尘宵捏着锦盒,手指不自觉地用力,指尖拧得泛青,眉头已然皱起来,听见声细细继续道:“但这就意味着,先前我们的推断全是错的。”
“当年的那几个长老或许只是摆在明面上的刀,否则不可能在他们死了这么久后开始流通凝玉丹,或许那个时候他们并没有把逐玉族全部杀光,可能至今还关在某个地方,拿他们来炼药。”
族人的死好似一块烧红的炭,狠狠地烙在雾尘宵的心口。百年前身死,他以为自己已经为族人报仇,但现在却发现自己当年只是隐隐约约窥见整个阴谋的冰山一角。
雾尘宵沉沉吐出一口气,眼皮抬起来,带出一道深深的折痕,问道:“可有查到……凝玉丹的来路?”
声细细轻微摇头,“行踪不定,经常是借着不同人的手流出来,我花了很多年,也没真正发现他的源头,不过上京宫家跟它肯定是脱不开关系的。”
“而且,这丹药对于修仙者来说,吃下去后能短暂地提升实力,但是会导致经脉滞涩,必须不停地吃,但这是一个死循环。”
“我调查的那些吃了药的人,最后要不然是行尸走肉一样神思全无,要不然就是死了。”
她正还要说什么,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枕秋轻敲了几下门,说道:“阁主,方才有修士来找人,点明要找应公子,我瞧着是仙盟的人,恐怕阻拦不了太久。”
“他说,要是应公子不下来,他就亲自上来了。”
“来抓你的?”声细细看着雾尘宵点头,站起来嘱咐他,“我去拖他一会儿,萧萧,你从后面走,别让他……”
话说到这,她忽然抬手抚了下雾尘宵的鬓发,从架子上取下一把长剑——跟乱杀剑不同,这把剑通体冷白,剑鞘上有冰花灵纹,剑身泛着泠泠寒光,就算比起名动天下的岁生,也是不遑多让的。
“这就是我给你准备的二十岁生辰礼物,”声细细笑了笑,将剑递到他手上,百年来,这柄剑不见一丝灰尘,依旧崭新,“幸好还留着,萧萧,带着它走吧。”
雾尘宵少时拔出乱杀剑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活不到二十岁,但心里还是抱着一点侥幸,总以为天道能给他一点甜头,可惜命运弄人,雾尘宵的十九岁刚刚开了一个头就终结了。
楼下已隐约传来骚动,雾尘宵带了一张能遮盖住全脸的悲哭面,临走的时候想起什么,同声细细嘱咐;“不要跟他动手,阿姐。”
“那是谢离昼。”
声细细瞧了他一眼,艳丽脸庞浮现出一丝欲言又止,雾尘宵晓得她要说什么,只是轻轻捏了下她的手:“以后再跟你解释,我走了。”
按照雾尘宵原本的想法,他在见过声细细之后就应该乖乖被谢离昼抓住,跟着他走,但那一切是建立在一切平稳的情况下,他了无牵挂当然能慷慨赴死,可现在不是,他必须要查清楚这一切的原因,当年闯进落月崖指使仙门屠杀逐玉族的人究竟是谁。
他离开时全然没有过来时的轻松,周身好像又恢复那沉甸甸的、浑身上下都被高山巨石压住喘不上气的感觉。
凌霄城是有名的销金窟、寻欢作乐之地,周遭人来人往,雾尘宵混在人群里,行人摩肩接踵,烟火弥漫,他虽带着悲哭面,混入人群却并不明显。雾尘宵如今筋脉尽毁,他没办法去赌谢离昼会给他治,更何况要是按照仙门的法子修炼,又要等多少年?
妖魔自然有妖魔的法子,他决定一路北上,渡过扼秋河,去血岭三千瘴。
“糖葫芦,卖糖葫芦咯!”小贩注意到雾尘宵的视线,赔笑道,“公子要不要尝尝,我家糖葫芦在这凌霄城很有名的,敢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这句并不是真话,从上面剩下的一堆糖葫芦就可以证明,但是雾尘宵还是停下脚步,想了想,要了一个。
他不用找钱,小贩高高兴兴地走了。雾尘宵买了却也没吃,只是盯着手里的糖葫芦看了一会,忽然心有灵犀般抬头,跟离他五米远的、站在人群里抱着手臂瞧他的谢离昼来了个眼对眼。
就在那秒,谢离昼背后的夜空突然炸开一束巨大烟花,夺目璀璨。周围的人都停下来,唯独谢离昼自己没有回头。
他发冠高高竖起,长发垂落,没像在青池时绑那些繁琐的造型。面上没有表情,眸色漆黑,阴沉的目光越过嬉闹人群,一错不错地落在雾尘宵身上。即使在温暖明亮的烟火衬托下,谢离昼这种冷淡的格格不入还是让雾尘宵产生了一丝警惕。
他率先垂眼,把糖葫芦举高一点,好像根本不认识谢离昼,只是一个要在路边吃糖葫芦的闲人。接着趁着烟火消散、行人涌动的瞬间,抬脚就跑。
小巷拐角处路人寥寥无几,雾尘宵听见背后传来破空之声。他回身时没试图拔剑,只用剑鞘挡住谢离昼袭来的长剑,被灵力逼得踉跄后退。岁生削铁如泥,雾尘宵的发丝被割下来一缕,缓慢飘落在地上。
悲哭面被剑风波及,绳子质量差,没怎么坚持就断开,露出雾尘宵的面容。他皮肉被并不合适的面具压得有几处地方发红,面上并无凶狠之意,任谁也不能想到这位就是当年闹得天下不太平的魔头雾尘宵。
谢离昼用剑指着他,淡淡开口道:“跑什么?”
雾尘宵不答,他又继续说:“费了这么大的劲,就是来逛花楼的?”
“还得了把剑,哪个姑娘送你的定情信物,说出来让我也认识认识。”
“……”
见他一直沉默,谢离昼勉强织出来的平静脸色终于维持不住,五脏六腑已经被火烤得发黑发焦,面色沉沉,咬牙切齿恶狠狠问他:“雾尘宵,你听不懂人话?我是不是让你在青池好好待着?”
对方终于说话。
“明晦,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谢离昼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年没体会过这种心脏冒烟恨不得喷火的感情了,“重要?”
“雾尘宵,你是不是觉得就你一个人有重要的事情?不出来找死让你消停一点很难是不是?你就非要闹得所有人都不痛快是不是?”
他说话夹枪带棒,雾尘宵眉头轻蹙:“是你非要来找我的。”
他们两个天生就不是能虚与委蛇好声好气的人,更何况两人之间缠绕的解不开的结实在是太多太乱,谁也不知道怎么去理,最后只会越弄越糟糕。
谢离昼深深地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压下想要一剑捅死雾尘宵的心:“你现在跟我回去,等到……”
他本来想说等到你好了爱怎么找死怎么找死,但这话还没说出口,逼仄的巷子里蓦然挤进来三个人,刀光剑影,没有任何前兆地就跟谢离昼动手。
三人面相不似常人,额角有紫红纹路,身上魔气逼人。站在最后的姑娘挤到雾尘宵身边,挽上他的手臂,姿态亲昵地贴到雾尘宵耳边,笑意盈盈轻声道:“应公子,我们尊上要见你。”
“这两蠢货只能拖住谢离昼一时,公子还是尽快跟我走吧。”
作者有话说:
那两个字是声细细本名 后面会说的
第10章 每次都是这样
没了烟火,露出夜空稀疏的星星,雾尘宵觉得她眼熟,有一瞬间以为是南玉烟长大了,但气质完全不同。
琅月话说得不错,那两个人很快被谢离昼干脆利落地抹了脖子,但慢了一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用缩地成寸将雾尘宵带走。
他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雾尘宵一而再再而三地选择从他身边跑掉,他倒是随心所欲,根本……
根本什么?谢离昼觉得头疼欲裂,他从怀里掏出两颗摘下来的琅玕果,虽然用灵力养着,但它们依然在慢慢发黑腐烂。
怒火中烧,谢离昼嘲讽地翘起嘴角,只觉得自己真是蠢货。这条巷子就寂静下来,跟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生冷感紧紧地挤压包裹住他,令他骨骼都在隐隐作痛。
每次都是这样,他叫雾尘宵的时候,对方从来都不会回头。
谢离昼整个人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两具尸骨逐渐化为血水,腥气弥漫。良久,他恢复平静,眼睛是沉冷的黑,将岁生收回剑鞘,离开了。
琅月把雾尘宵带到殿内时,南也舟身坐高位,正在……算账本。
他披了身竹青色广袖长袍,身量并不壮硕,反而稍显单薄。瞧着完全不像魔族,五官端正俊秀,狭长眼尾微微上扬,倒是天然一副柔情公子的长相,左手此刻正停在白玉算盘上方,右边修长手指撑着一支细长烟杆,嘴唇微微张开,刚吐出半口轻薄灰白色烟雾。
南也舟起身时脸上已经挂了个妥帖的微笑,朝着雾尘宵走过来,抬手捏了个诀,把雾尘宵一路赶来粘上的风霜雨雪消了个干净,轻笑道:“尊上回来了?”
世人都以为,南也舟之所以能做到魔尊这个位子,就是趁着雾尘宵刚死时抢占先机。魔界有很多人认为雾尘宵的死是南也舟喜闻乐见甚至是一手促成的,所以他才能在雾尘宵死的消息没得到证实的时候篡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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