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尘宵面上没什么异常,只是同平日里一样。
一直到青枝张嘴含住雾尘宵指尖的时候,雾尘宵突然像是感受到疼痛一样皱眉,下一秒就吐了口血。
青枝是条毒蛇,这点它自己也知道。
但它分明没有用牙咬!
可雾尘宵吐出来的那口血是货真价实的,青枝整条蛇僵住,慢慢把雾尘宵的手指吐出来,觉得自己小命不保。
谢离昼早上刚离开,此刻尚在千里之外,等他回来雾尘宵说不定都凉了,青枝一焦虑就开始咬自己尾巴尖,恨不得自己把自己吃了,一了百了。
雾尘宵抹掉唇角的血,脸色开始一点一点变得灰白,他用十分拙劣的演技表明了自己可能命不久矣,不过要是能出去找人还能有一线生机。
可惜谢离昼不让他从大门离开,他只能从后山走。
那结界只有青枝自己能进出,它没法把雾尘宵弄出去。
雾尘宵垂眸看着它,语气平淡:“那没关系啊。”
“你把我吃进去不就好了?”
雾尘宵几乎没费多大劲就说服了它。蛇类吃东西只是囫囵吞下去,在胃里慢慢消化,短时间内并不会死。雾尘宵只需要待在青枝肚子里,待青枝爬出结界之后再把他吐出来就成了。
青枝开始逐渐变大,长到蟒蛇大小才停下来,还用身体量了量雾尘宵的长度,确保自己能完整地吃进去,这才张口把雾尘宵吞了。
青枝极少化出完整身形出门,爬出结界时能从庞大的身躯上看出小心翼翼。好在迫于谢离昼的威慑,觅残春所在的山峰上几乎没人随意前来。
被吞下去的感觉并不好。蛇类的本能会用肌肉对猎物进行挤压,那是一种完全密不透风的窒息感。雾尘宵被吐出来的时候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两眼发黑地缓了半天才站起来。
他临走时摸了摸眼巴巴看着他的青枝,心里难得地冒出点愧疚,叹道:“这两天多吃点吧,明晦回来也记得躲着点他。”
上京。
凌霄城。
大雪飞扬,本是月挂枝头的时间,但深沉的夜色却被城中楼台水榭的亮光照得微微透出点白。入目望去,整个凌霄城灯火璀璨,人群熙熙攘攘、络绎不绝,摊贩店铺应有尽有。丝竹声和叫卖声混杂,沿着长街往前,身处凌霄城中心的,便是影燕阁。
丹红色轻纱挂在屋檐上,柔柔地垂下来,像是花魁细长漂亮的手。一进门,先闻到的是淡雅香气。影燕阁的女子卖艺不卖身,个个舞姿轻盈,眉眼如画。
有青年身穿玄色窄袖长衫,护腕收得紧,显得腕骨细瘦却不失力道,腰间挂了把长剑。肤色极白,鼻高唇薄,瞧着玉树临风,更为重要的是,身上还带着一个沉甸甸的锦囊。
枕秋瞧准了人,轻笑着上前,柔软手指轻轻搭在青年手臂上,笑道:“公子可是第一次来我们影燕阁?”
“我们这儿的仙子一个顶一个的漂亮,只要公子跟奴家说说喜欢什么样的,保管让公子满意。”
雾尘宵面不改色,轻拂开她的手,回答道:“我想见声细细。”
影燕阁里面的姑娘多么貌美如花、多才多艺并不是它能开在上京长盛不衰的理由,最重要的是,影燕阁掌管天下所有的大小消息,只要你给的价钱高,就能得到你想要的。
而目前影燕阁的阁主,正是声细细。
枕秋听惯了这个要求,面色如旧,抬手摸了下鬓间的簪花,微微抿唇:“可巧了不是,今日要见阁主的人太多,阁主应接不暇,正歇着呢。”
“公子若是执意要见,也要说出想做什么生意,我才好上去通报请阁主决定。”
雾尘宵想了想,说道:“还请帮忙通传一句话。”
“小桥摇,月儿弯弯落树梢,春昭昭,折柳扬花百病消。”
他说完,取下腰间锦囊,递给枕秋。
对方本来还因为这句莫名其妙的歌谣犹豫,接下锦囊看了一眼后立刻笑靥如花:“公子稍等,奴家这就去跟阁主转达。”
她上楼的时候还不忘朝着雾尘宵飞了个笑。
不多时,枕秋施施然下了楼,朝雾尘宵行了一礼,恭敬道:“公子随奴家上楼吧。”
一直上了两层楼,枕秋不再同行,而是道:“阁主在左侧第二间,奴家不便跟随,请公子自便。”
雾尘宵走到房间前,轻轻敲了下门,没有回应。
整个影燕阁灯火通明,唯独这间光线暗淡。那门却是虚掩着,雾尘宵没怎么犹豫,径直踏了进去。就在关上门的顷刻间,一道冷冽寒光直直朝着雾尘宵的后心刺了过来。
那是一根细长的绣花针,雾尘宵反应极快,侧身闪避,长针直直扎进门框上发出轻响。借着烛火幽光,雾尘宵看清楚坐在梳妆台前女人的脸。
一百年过去,声细细却和记忆里的一般无二。
从先前影燕阁一笑万金的花魁,到如今被称为蛇蝎的阁主,她都毫无疑问是美丽的。细长的眉、艳红的唇,左眼下有一颗淡色小痣,单单是抬眸微笑,瞧着都是风情万种。
声细细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一瞬,仍然保持着微笑,像是方才在背后偷袭的人不是自己一样,柔柔开口:“公子前来是想跟我做什么生意?”
雾尘宵将那枚银针拔出来,走到梳妆台前放下。他能在屋子里闻到一点脂粉味,并不难闻。雾尘宵的视线绕了一圈,打量一个姑娘的房间其实是不太礼貌的,但他只是想迫切地抓住些什么,就像是一下子在天上的风筝终于有可以落地的机会。
声细细现在是阁主,却仍然住在之前当花魁时候的屋子,雾尘宵对这里很熟悉,墙壁上还有几道没有抹去的剑痕,是他留下来的时候。
之前那些压抑得喘不上气的日子里,只有声细细能听到他的所有想法。他可以躺在榻上,头顶是淡紫色围帐,声细细坐在床边,轻轻拍着他的背,给他小声地唱一支歌。
最后雾尘宵的视线转回来,看着声细细这张阔别多年的脸,心里难得地感受到了一丝安宁,似乎只要声细细在,那他就还能摸到一点点家的影子。
“好久不见。”
雾尘宵死了百年,现如今又是一张与以往全然不同的相貌,声细细自然认不出他,面上只是保持着虚与委蛇的笑:“这话可就奇了,我怎么不记得我竟还识得如此俊俏的……”
“是我,”雾尘宵有些无奈地打断她,低声唤道,“阿姐。”
第9章 跑什么?
雾尘宵刚死的那几年,也有人怀疑他会卷土重来,毕竟他是魔尊,给自己留有后手也说不定。仙门确实抓到过几个疑似的,但最终都证明他们不是雾尘宵,也跟他没有瓜葛,只是想借着雾尘宵的名头让自己横行霸道罢了。
时间一长,雾尘宵这个名字已经是一个故事,不再具有威慑力,不再让人恐惧,也就没人觉得他还会回来了。
隐隐有歌声从楼下传来,声细细的睫毛几乎不受控制地抖了抖,她经常会回忆起雾尘宵还活着的时候的场景,有一次他也是这样站在她身后看她梳头,接着从怀里掏出一堆发簪递给她。
他说,阿姐,我不知道你喜欢哪一个,就把所有的都买下来了。
“阿姐。”两道声音完全重合在一起,声细细抬眼看着面前陌生的青年,听见他问:“你不信么?”
声细细确实是不能信的。
如果面前的人不是雾尘宵,但他却能说出那首童谣,就已经代表了逐玉一事的暴露,她不能让这个人走出去。
正要发难,将面前的人趁早做了,雾尘宵却说了两个字。
一个足以能证明自己的两个字。
“阿姐,我死之前,你说给我准备了二十岁生辰礼,可惜我没赶上。”他面色柔和,轻声问,“你还给我留着吗?”
声细细方才还紧绷的脸色猛然变了,她站起来,眼神带着急切,手指搭在雾尘宵肩膀上,不可置信道:“萧萧?”
久别重逢,本应有千言万语值得诉说,雾尘宵此行也只为了看看声细细过得好不好,若是他放心,回去谢离昼要杀要剐随便。
但声细细却是拉着他坐下,面上表情凝重,低声道:“我近日怀疑,当年屠杀逐玉族的凶手另有其人。”
雾尘宵的脸色霎时间难看起来。
声细细从妆台上取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颗其貌不扬的药丸,雾尘宵轻轻嗅了嗅,闻到一股熟悉的气息,混杂着丝丝血腥味。
她道:“大约十年前,天下开始流传一种言论,说是凝玉丹吃下去能长百年修为。我原先以为这不过是一个谣言,毕竟它流通极少,不知道是谁炼制出来的。直到有修者说出他有这个药,我手下的姑娘哄着他拿出来看了,我才意识到不对劲。”
“说到这件事我就觉得奇怪,”声细细蹙眉,“当年我回落月崖看过,纵使已经被大火烧过,但尸首数量不对。”
凝玉丹里头气味浅淡,若是旁人恐怕觉察不出什么,但雾尘宵和声细细都是逐玉一族,对同类气息十分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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