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尘宵忽然就想起了一件一直被自己忽略的事情，说道：“不对。”
“当年我设吞天阵法时，其实是逼不得已的。”他敛眸道，“他们比我设想中的修为高上了许多，像是强行提升的，以至于根基不稳。我以为是我失了左臂才被逼到使用吞天。但此刻想来，大约他们在当时就已经服下了凝玉丹。”
一旦把回忆中那根不起眼的线头拔起来，就会扯出底下千丝万缕的疑点。
雾尘宵当日确实嗅到逐玉骨血的气味。吃过凝玉丹的人，血液里多多少少都会染上这种味道，不过他伤势甚重，只以为是自己的血。
见声细细还在想，雾尘宵又问道：“阿姐，明晦他今日去亓州说是由修士忽然暴毙而亡，你可知道这事？”
声细细点头道：“正要跟你说。”
她缓缓道：“我方才忙的就是这件事情。先前使用过凝玉丹的人我都让人去盯着了，而暴毙的修士恰好是最早使用凝玉丹的那一批。”
“几年前宫家就已经停止售卖凝玉丹，本来只有不到五十颗流传于外。这药又是要不停吃的，宫家不再售卖了，这些吃过凝玉丹的修士自然要出问题。”
声细细凝眉，笃定道：“他只是第一个，后面出现相同情况的修士会源源不断。”
雾尘宵指尖轻轻点在桌上，雾云愁的魂魄直直地看着他。雾尘宵抿了抿唇，继续道：“现在只能确定炼出这个丹药的人是徐苦泪，可他为何近日才将凝玉丹告知仙门百家？分明在百年前……”
话到此处，雾尘宵陡然一顿，猛地抬起眼看向声细细：“除非，他们在先前的凝玉丹上做了什么手脚。”
假设谢离昼得到的是最新一批的凝玉丹，它混在谢离昼的药里。若是徐苦泪想要谢离昼吃下去，应当有无数种方法，但他偏偏没有动静，也不曾跟谢离昼提过一丝一毫。
接着是修士吃下去的第二批。现在雾尘宵已经知道这药会带来的影响和作用，想来是仍没有达到徐苦泪想要的效果，所以才又等了几年。
现在徐苦泪能将凝玉丹公之于众，那这药必然已经达到了他想要的所有要求。
“还有一点，”声细细侧脸映照在镜子里，她的唇没有抹口脂，并不同于以往的艳红，反而显得唇色稍淡，“他们可能以为，过了一百年逐玉族的人已经死完了，不可能还会出现一个雾尘宵。”
事实倒也没错，如今世上除了声细细，再无逐玉族人。
声细细将发上的朱钗解下来，墨色长发流水一般落下来。她似有些疲惫，指尖轻按着额头，又道：“宫家私下里将逐玉丹卖给仙门百家这一事，倒让我觉得和杜纵一、徐苦泪脱不了干系。”
“宫闻意是杜纵一弟子，他若是要做什么，青池宗掌门能无所察觉？定然是他授意的。此时不出面，无非是想着万一东窗事发，他能将这两人当挡箭牌，自己全身而退罢了。”
雾尘宵沉吟片刻道：“但宫家何必与青池联手？他们本就是商贾之家，倘若真的被发现，仙门要是想追究，他们焉有命在？”
“若他们赌的就是自己不会被发现呢？”声细细瞥他一眼，“或者发现的时候他们已经拿到自己想要的，仙门百家已经无力回天。”
“我记得几十年前，曾有命术师预言宫家能生出一个扭转宫家颓势的天命之人。过几年好巧不巧，宫闻意就降生了，还弄出这么大的阵仗，几乎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
声细细扯起唇角不屑的嗤了一声：“哪来这么好的事情，就是他宫家真有天命之人，为何就是宫闻意不是旁人？”
杜纵一平日里在仙门中是人人称赞的好掌门，脾气好，对任何弟子都一视同仁。尤其是在对待谢离昼的事情上，百年前有许多人觉得他太惯着谢离昼，以至于养出一个无法无天的纨绔子弟来。要不是谢离昼如今变了性子，不知道这件事还要被旁人如何批判。
这么想着想着，雾尘宵忽然想起一件被他遗忘许久的事情：“阿姐，你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
雾尘宵回忆道：“百年前，亦或是更早，有没有一个小村子因为魔族或者是灾荒，人全都死了，其中有个妇人的孩子还当了修士。”
“好。”声细细点头，“我派人去寻。”
她见雾尘宵长时间地盯着雾云愁的魂魄，想要说点什么，最后却也只是叹了一口气。
凌霄城到宫家的距离不算远，雾尘宵回青池宗之前，顺带去宫家转了转。这一转，倒正好叫他瞧见宫望宣正在书房前院里跟一个伪装成富商的修士说着什么，那修士怀里抱着一个深色木盒。
想都不用想，雾尘宵都能知道里面是什么。
只是距离过远，雾尘宵不能听清他们在说什么，正犹豫要不要换个位置，他一转头，就瞧见同样躲在树上偷看的宫檀。
“……”
宫檀并未发现他，直到宫望宣将那修士送出府，重新回到书房，宫檀才从树上下来。她脸上有烦躁和疑惑两种情绪混杂，雾尘宵瞧着她离开的方向，应当也是要回青池宗。
来这宫家一趟，倒也不算无功而返。
至少可以推断出，宫檀还未参与到宫家的所作所为里。
亓州偏僻，灵气资源稀缺，愿意留在此地的修士寥寥无几，几十年来，也不过只有少数几个修士在处理恶鬼一类的杂事。
谢离昼赶到此地时，天色已经擦黑。寒柯把尸体搬到屋子里，光线昏暗，油灯也不大能瞧清，叶弥弥站在他身边，举着灵力替他照亮。
“太亮了我也看不清啊，你再调小一点。”
叶弥弥翻了个白眼道：“方才是你叫我调亮一点的，现在又让我弄暗一点，你怎么这么麻烦？”
寒柯跟她吵了几句嘴，抬眼瞥见站在门口跟柳深青他们说着什么的谢离昼，顿时如蒙大赦，高兴道：“明晦你终于来了，快来帮我！”
“诶你什么意思，”叶弥弥一巴掌拍他背上，“我帮你你还不情愿了？”
寒柯被她打得情不自禁缩了缩，感慨道：“你们剑修手劲儿真不是盖的……”
谢离昼半分没在意好友死活，正听着柳深青跟他交代事情的来龙去脉。
“今日上午才接到的消息，死的这个叫季谭，几日前忽然性情大变，昨日忽然砍死了好几个无辜百姓，偏偏他是亓州修为最高的一个修士，其余人按不住他，只能上报仙门。”
“我和小竹赶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暴毙而亡了。”
“我检查了那些被他砍死的百姓，发现他们在死前血液被吸干了大半，”凤小竹道，“因为不能确定，还专门让寒柯看了看。”
若是单单修士暴毙倒也算不上什么大事，每年都会有几个修炼时走火入魔的，但这还牵扯到普通百姓被他吸血，这类情形隐隐约约有魔族的嫌疑，那性质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对！”寒柯好不容易才从叶弥弥的魔爪下跑出来，喘着气道，“但我觉得他好像并不是像那些以吸食血液为生的魔族，他除了第一个人喝了大半血，其余的都只是微不足道地尝了几口，感觉倒像是……”
他停了半天，一时间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说法，还是凤敲竹道：“他似乎是想从血液里找到什么东西。”
寒柯赞同道：“对，就是这个意思。不过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他没能找到自己想要的血就死了。”
谢离昼因为雾尘宵的缘故，掌握的线索比他们多上许多。此刻他眉眼低垂，面上看着像是在思考，心里却结合这点线索早已经明白了大概，一时间却并不能告诉他们。
天色暗得极快，叶弥弥从屋子里走出来时已经黑压压一片，只能依稀瞧见几片云朵的大概形状。她手里的光线吸引着数只芝麻粒大小的飞虫前仆后继，叶弥弥只能将灵力散了，手在周围挥了挥驱散飞虫，才开口道：“上报仙门的那个修士呢？去问问他呗。”
第54章 是凝玉丹的味道
房门未关，谢离昼刚到门口，就听见一阵哭声。
通知仙门的修士叫鹊山，年岁不大，此刻正半蹲在椅子前安慰一个老妇人。
那老妇人两鬓花白，眼尾稍稍下垂，捶着心口哭诉道：“这要我怎么办才好啊，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如今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鹊山脸上愁容更甚：“婆婆，您别这样说，季谭他这样做肯定是被魔族控制了，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老妇人听他这样说，一下子用力推了他一把，鹊山一时间不察整个人跌在地上，摔了个四仰八叉。老妇人不等他起来，怒骂道：“如今他把我儿子杀了，我管他是什么理由！他杀了人说无辜了，那我儿子就不无辜吗？”
“你这个挨千刀的竟然还维护他，我看你们就是一起的！来啊，干脆你也把我给杀了，我们母子两个在路上还有个照应。”
鹊山从地上爬起来，脸上并未生气，除了无奈仍是哀愁。他拍了拍衣摆上沾到的灰，叹气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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