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他们吵下去也无用，柳深青将手抵在唇边，轻轻地咳了咳。
好不容易将老夫人安顿下来，鹊山才出到院子里，将事情从头到尾给他们交代清楚：“季谭平日里人是很好的，亓州这片地方出现什么妖魔异事大家都会来找他，他也很乐意去处理，从来不收钱。”
鹊山回头看了那妇人一眼，小声道：“孙婆婆她儿子就是第一个被季谭砍死的那个。她年纪很大了，原本想着让季谭帮她寻一个好地方来日好下葬……”
“他还干这个？”寒柯忍不住打断道，“季谭不是体修吗？”
“季谭他热心肠，这类事他觉得并不算什么难事，大家大事小事都喜欢找他。”鹊山抹了下鼻子，似觉得有些尴尬，“大约三四日之前吧，他突然变得很暴躁易怒，我本来像往常一样去找他一起修炼，可他半天都没开门。”
“我担心他是出了什么事，强行把门打开，却看见他屋子里乱七八糟的，还没来得及看为什么，他就忽然把我赶了出去，还让我滚远一点不要再来找他。”
“我以为只是他心情不好，就没在意，”鹊山说到这里，神情显得很是懊恼，“但昨日刚好是季谭跟孙婆婆约定好的日子，见他半天不来，孙婆婆就让孙大力去找他，村民们只听到尖叫声，赶到的时候正好看见季谭发狂将孙大力砍死了，村民们吓得赶紧都跑了。”
“他是修士，村民们根本挡不住他，他杀了好多人，我只能先把他绑起来，想着让仙尊你们来调查，哪里知道今早他忽然就死了。”
“听上去跟走火入魔没有太大区别。”叶弥弥用剑柄捅了一下寒柯，问道，“你方才在季谭尸体上发现什么没有？”
寒柯道：“当然有啊，而且很奇怪，他的灵脉是滞涩干涸的，他才死了不到一日，按理说修为不会消散得如此之快。”
他们方才说话期间，谢离昼一言不发，像是游离在外，此时终于开口，声音被夜色浸得有些冰凉：“他是三四日前才出现问题的吗？”
“先前有无灵力忽然高升，又忽然经脉滞涩的时候？”
他说完这话，凤敲竹等人都转头来看他，鹊山眯着眼睛想了想，一拍脑袋道：“还真有。”
“大约三四年前吧，亓州来了一只凶兽苍魉，按理来说季谭的修为还远远不及能将那只苍魉斩杀的地步，但他却如有神助一般，都不需别人帮助，竟然将苍魉活活打死了。”鹊山现在回忆起这件事情，还隐隐有惊叹之色，“我私下里问他是否有什么奇遇，他却什么都没有说，我也只以为是他顿悟修为长进了。”
“至于修为滞涩，”他顿了顿，看向谢离昼的目光里夹带了极大的崇拜和向往：“望昭仙尊真是料事如神，季谭他确实有两三年左右的时间里修为回落许多，有些大不如前，不过与我而言仍旧很厉害，以至于我一时间没想起来。”
月朗星稀，院中树梢挡住大半月亮，分明隆冬已过，却仍让人觉得身上寒浸浸的。谢离昼问的问题过于一针见血，就好似他先前就知道什么一样，凤敲竹若有所思，不动声色地扭头瞧了谢离昼一眼，他被树叶阴影遮住大半面容，看不出此刻在想什么。
接连询问了几个村民，皆是和鹊山一样的说辞，都认为季谭平日里为人和善，昨日会发疯砍人，一定是中邪了。
“这样看来，倒说不定真的跟魔族有关，”柳深青跟在凤敲竹的身后，脸色稍显凝重道，“他在亓州除了这么多妖邪凶祟，那只苍魉定然是魔族手笔，以至于魔族早对他怀恨在心。”
“亓州并无大的仙门世家，若是要对付季谭，应当是很容易的事情。”
“就算有仙门，对于魔族来说也不算难事，”凤敲竹忽然开口道，“毕竟当年雾尘宵仅凭一人之力就屠杀了整个离水宗。”
这百年里，他们极少在谢离昼面前提到雾尘宵。
当年的萧琐已经隐隐约约让凤敲竹他们察觉到了什么，又经过寒柯的提醒，虽然为此事感到惊讶，但雾尘宵已经死了，再去做什么、说什么都已经没有必要了。
因此凤敲竹说出来之后，寒柯一张脸上还没来得及展现出愕然，就已经去扯凤敲竹的袖子提醒他，但凤敲竹却像是什么都没感受到一样，甚至直接冲着谢离昼道：“明晦，你觉得呢？”
寒柯已经无声地龇牙咧嘴起来。
谢离昼蹙了蹙眉，只道：“并非魔族。”
“这么笃定？”柳深青接过凤敲竹的话头，朝着谢离昼笑道，“你有何高见？”
“手段迂回，躲躲藏藏，并非魔族一贯行事作风，”谢离昼道，“况且魔族自然也没有让季谭修为波动的本事。”
这话倒是叫叶弥弥瞬间抓到点没来由的感觉，那想法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犹豫道：“他会不会是吃了……”
话没说完，远处忽然亮起一道灼灼明亮的火光，直冲天际，房屋霎时间燃起大火，滚滚浓烟弥漫。
“是季谭屋子的方向，”凤敲竹脸色一变，“所有尸体都在那里。”
赶到时已经晚了，不过顷刻间房屋烧得只剩下框架，尸体更是早就成了碳灰，唯有几根零星的骨头。
这不是普通的火，正常火焰不会燃烧得如此之快，连扑灭的时间都没有，能在瞬息间将尸体烧成灰的，只能是用了灵力或符篆。
若是没发生这样的事情，谢离昼兴许还能安慰自己徐苦泪可能并不知道自己所炼制出来的丹药会有这种效果，但如今已经有人跟在他们身后，毁尸灭迹想不让他们察觉到一点。
谢离昼根本无法欺骗自己。
在场五人都察觉到不对劲，神色凝重。叶弥弥上前两步，伸手沾了些灰烬在指腹里碾了碾，又轻轻嗅了一下，奇怪道：“我白日就觉得很不对。”
“季谭刚死，虽不至于腐烂，但我总是闻到一股香味，现在烧成灰了都仍然有这种味道。”
“而且我总觉得这香味似在那里闻到过一样。”
“对对对，我也发现了。”寒柯将自己的药箱打开，拿出一个白色瓷瓶，“因为觉得特别，我还专门把季谭的血装了一点，想要看看为什么。”
那血里透出来的香味倒要比灰烬里的香味重一点，却仍要细细才能嗅出一股冷冷的、和此刻烈火焚过后的灼烧味格格不入的淡香。
是凝玉丹的味道。
尸体已毁，再留在此地已无济于事，但若是真的这样无功而返，又算得上什么？
叶弥弥指尖轻轻扣着剑柄上的纹路，抿了抿唇，不再犹豫，还是将方才未说完的话说出来：“你们说，季谭是不是吃过凝玉丹？”
“就连他血里面的香味也很像凝玉丹的。”
寒柯将瓷瓶妥帖收好，也道：“说到这个，上次杜掌门不是说那凝玉丹只剩下最后一颗了吗？但我们宗门里的人不知道从何得到的，长老们几乎人手一颗。”
不只是他，水连宗听庐总也是如此。
凝玉丹效果神乎其神，一时间人人趋之若鹜，却叫凤桥竹他们察觉到不对劲出来。
“明晦，”柳深青见他始终一言不发，索性询问道，“你是不是也早就猜到了？杜掌门可有跟你说过什么吗？”
谢离昼摇摇头：“并未跟我说过什么。”
但事已至此，他在沉默也没有用，索性隐去雾尘宵的存在，只将百年前得到过凝玉丹和瞧见宫闻意私下里同各个宗门长老谈话的事说了。
这一来，倒又让寒柯觉得摸不清头脑了：“什么？难不成青池做这件事情，只是为了炒个高价赚点钱？”
谢离昼眼皮半垂，嗤笑般看了寒柯一眼，冷淡道：“你觉得可能吗？”
“青池宗缺那点钱？”
凤敲竹问道：“你当年为何没吃？是觉得不对？”
“不是，”如今提起来，谢离昼背后竟也产生了一丝阴寒之意，“本来要吃的，结果被青枝一尾巴甩飞了，后来也就忘记了。”
居然这么随意且戏剧化，柳深青压了压唇角，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道：“若只是因为季谭的死，并不能完全确定凝玉丹一定有问题。”
“不会只有他的，”谢离昼神色冷冽，斩钉截铁道，“近日若有修士疯狂、暴毙，定然同凝玉丹有关，一个一个找过去，总不会次次都让别人毁尸灭迹了。”
第55章 他是夺舍鬼！
咔——
桌案应声被劈成两半，雾尘宵闪身，冷冷瞧着提剑对着他的付与。青枝盘绕在雾尘宵颈间，此刻已经抬起头，身体弯曲成攻击形态，黄色竖瞳死死盯着付与。
“这样看着我做什么？”付与近日修为大涨，人也更加狂傲。现如今文万暨还在台上授课，他就已经敢突然发难对着雾尘宵动手。
他对着雾尘宵扬唇一笑，挑衅道：“这种时候了，你还不敢拔剑么？”
这变故倒是叫周围弟子一惊，霎时间都往这处看。雁嘲反应过来，猛然上前就要挡在雾尘宵身前。他早已经火冒三丈，怒视着付与骂道：“你发什么神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偷袭同门，忘了宗门规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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