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辞的手顿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这条尾巴,又抬头看了看季知许。
季知许也意识到自己发出了什么声音。他坐在椅子上,表情凝固得像一尊石像,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九条尾巴一齐向后撇,把整张椅子推到墙根。
“刚才那个不是我。”他说。
“那是谁?”
“尾巴自己叫的,跟我没关系。”
陆辞想笑,多年来的乙方修养让他成功地把笑意锁在了喉咙里。他把吹风机关掉,递给季知许。
“剩下八条你自己吹。”
“我不会用。”季知许没接。
“很简单,按住开关对准尾巴,风吹到毛上就行了。”
“不会。”季知许坚持,“这东西有电。电是会咬人的,我知道。”
“现在什么年代了,电不咬人……”陆辞不懂他的比喻。
“我们那会儿,电是天雷里才有的东西。”季知许说得理直气壮,九条尾巴在身后排成一排,表情严肃,“天雷打下来劈到狐狸身上会死狐的。”
陆辞把吹风机往他手里一塞。
“你被劈一下试试。”他说,然后退后一步。
季知许拿着吹风机低头研究了三秒按下了开关,风口对准了自己的脸。
一阵热风直冲面门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全部竖了起来。
“你看,没事。”
“你是不是故意的。”季知许把吹风机塞回陆辞手里。
陆辞终于笑了出来。
“剩下八条,我给你吹。但你不能再叫了。”
“好吧,我尽量。”
陆辞打开吹风机。
第二秒。
“呜……”
“你刚说好的。”
“这次真的是尾巴自己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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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辞把九条尾巴全部吹完,花了一个多小时。
客厅里到处都是吹落的白色绒毛,飘在茶几上、地板上、画架上,好几根粘在了墨稿的边缘。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沐浴露和季知许本身气息的味道,暖烘烘的,像冬天被太阳晒过的棉被。
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举着吹风机有些酸,手心也被热风烘得微微发疼,
安抚甲方是他做了五年的核心技能,加一个“长毛的”前缀并没有改变本质。
季知许站在客厅中央,九条尾巴重新变得蓬松柔软,像是九朵新摘的巨大蒲公英。他转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用一条尾巴把散落在地上的浮毛扫成一堆。
“放着别动,我待会儿清理就好。”陆辞说。
“是我弄的。”季知许继续扫,“自己弄的自己收。我们狐族的规矩。”
他又补充了一句:“你已经帮我吹毛了。”
他语气非常郑重。陆辞不知道狐族的规矩里“帮吹毛”意味着什么,但看季知许的表情,大概不是“普通朋友帮个忙”的级别。
他闭上嘴,起身去了浴室。
这种话题追问下去容易出问题。
洗完澡出来,陆辞把最后一张墨稿的细节改完了。他拍了照存进手机,顺手点开外卖软件问季知许想吃什么。
季知许正在沙发上窝着,一条尾巴搭在扶手上翻看陆辞的画集。听到吃饭两个字,他把画集合上,很认真地想了一下。
“想吃你上次说的那个,火锅。”
“现在快十点了,哪来的火锅。”
“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那种。”季知许说,眼睛亮了一下,“我看到过广告。”
“……你怎么什么广告都看。”
“活得久了,什么都要了解一下。”
火锅是季知许请的。
找了一家有包间的,因为季知许吃到高兴的时候尾巴会自己跑出来。
第一盘雪花肥牛下锅的时候他还端端正正地坐着,到第三盘毛肚的时候已经整个人的坐姿都塌了下来,九条尾巴在包间的座椅上摊成一片白色的海洋。
“这个比青铜鼎煮的好吃。”季知许涮着一片毛肚,认真地点评,“我们那时候煮肉,鼎太大了,每次都煮过头。调料也只有盐,没有芝麻酱。”
“你都念叨多少回了,‘我们那会儿’。”
“以后不说了。”季知许把毛肚塞进嘴里。
“我不信。”
“这次是真的。”
陆辞笑了一声。
从火锅店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彻底停了。地面湿漉漉地反射着路灯的光,空气里有雨水洗过的清新味道。季知许走在陆辞旁边,脚步很慢。
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
“那个。”季知许指着冰柜里的甜筒,“我想吃。”
“你不是刚吃完火锅吗?”
“那是正餐,这个是甜点。”季知许的逻辑无懈可击。
陆辞买了两个。
季知许吃第一口就愣住了。
“这是什么?”
“抹茶味甜筒。你没吃过?”
季知许没回答。他盯着手里那个绿色的圆锥体,表情很复杂,最后他小声说了一句:
“唐朝的时候,我吃过一种用冰磨碎加蜜和果子的点心,叫酥山。跟这个有点像。但没这个好吃。”
陆辞没问他唐朝那碗酥山是谁给他买的,只是默默地又给季知许买了一个。
“你拿着,边走边吃。”
季知许接过甜筒,默了默。
“陆辞,”他说,“你真是对我太好了!”
陆辞没有回头。
“我对所有甲方都这样。”
身后传来一声不相信的哼声。
第7章
随着季知许的工作告一段落。时间进入八月,南方的夏天来到最鼎盛的时期。
空气热到了发稠的地步,走在路上会感觉到热浪从脚底往上蒸。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午后的阳光炽白到晃眼,连树叶都被晒得卷了边。
陆辞的出租屋里只有卧室那台老挂机勉强维持着局部温度。客厅更是直接沦为了不适合人类生存的高温区域。
白天太阳暴晒西墙,到了傍晚墙壁摸上去还是烫的。
在这种天气里,季知许的尾巴成了最大的问题。
九条尾巴覆盖着厚实的双层被毛,保暖性极好。冬天应该是完美的自发热装备,但在盛夏,它们就是九条裹在身上的羽绒被。
季知许坐一会儿就满脸通红,开始整只狐狸迷迷糊糊地往沙发角落里缩,看起来可怜巴巴。
一天下午,陆辞画完第七张成稿的收尾部分转头看了一眼沙发。
季知许已经融化了。
他整个身体变回了狐狸原形,趴在沙发垫上四仰八叉的。九条尾巴全部散开,铺成了一个毛茸茸的扇形。他的脑袋垂在沙发边缘,嘴巴张着,呼哧呼哧地吐舌头散热。
“你怎么样?”陆辞放下笔走过去。
狐狸睁开一只眼睛,虚弱地嗷了一声。翻译过来大概是:我要死了。
“你把尾巴收回去不就好了。”
狐狸把脑袋转到另一边。态度很明确:不收,收回去就不是狐了。这是尊严问题。
陆辞去冰箱里拿了一瓶冰水,把毛巾打湿了,拧干,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狐狸的额头上。狐狸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尾巴尖集体颤了颤。
“……你就惯着他吧。”陆辞自言自语。
下午更热的时候,季知许甚至都不动了。就躺在那里四仰八叉地散热,尾巴时不时抽搐一下像是热到快宕机了。
陆辞一边画第八张成稿一边说,“你可以把毛稍微剪短一点。反正你现在本体状态也不出门。”
季知许立刻把头抬起来,表情严肃。“不行,尾狐的毛不能剪。每一根毛都连着灵力,剪了会影响道行。”
“剪短一厘米会损失多少道行。”陆辞较真。
季知许算了一下。“大概十年。”
“也就十年。”陆辞说,“你三千年都有了。”
“十年够你谈一场恋爱了。”季知许反驳。“你呢?剪多长的头发愿意损失十年道行?”
陆辞想了想觉得这个类比也不是没有道理。遂放弃劝说。
傍晚时分,太阳终于收敛了一点。陆辞把第八张成稿的墨稿摆开来端详。这组插图已经完成了将近一半,他越画越顺手,也越来越理解季知许的审美。那种古典、庄重、略带苍凉的风格,恰恰是他骨子里压抑了好几年的东西。
大学时教国画的老师说他墨感极佳但太传统了,没有当代性。毕业后接商业项目,客户要求最多的也是更现代更活泼更时尚。只有季知许第一次看他的作品集就指着压在最底下的一张废弃山水稿说: “这张最好。”
那还是陆辞大二时画的,连指导老师都说太老气,放课后被他压在宿舍柜子里。搬家的时候没舍得丢,随手夹进作品集,从来没人翻到过。偏偏季知许看中了。
他把墨稿按照顺序理好,正要继续铺下一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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