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甜了。
甜到了不属于人类味觉能理解的范畴。糖至少放了五倍,姜茶变成了姜味糖浆,喝一口能把前天的早餐从胃里甜醒。
“怎么样?”季知许问。
“好喝。”陆辞面不改色地咽下去。
“你骗狐。你的表情分明在说难喝。”季知许的九条尾巴同时耷拉下来,一条拍在地上一堆落叶上,激起一小蓬枯叶。
“没骗你。确实好喝。就是下次糖少放一半就更好了。”
“你不是说不能乱改吗?”
“这次例外。”陆辞把杯子的姜茶一饮而尽,“别的话怎么不记这么清楚。”
季知许愣在原地。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从耳根红到脖子红到锁骨,九条尾巴全部僵直,绒毛炸开整只狐狸像一只被充了气的白毛球。
“我去暖房看树。”他说,转身往暖房走,步子快得像是被什么东西追。
陆辞端着那杯甜死人的姜茶,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来。
赵屿在旁边目睹了全程,表情一言难尽。
“所以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你觉得呢。”陆辞说,“我们在一起了。”赵屿沉默了一拍,决定不再追问。反正这三个月他已经见识过太多。季知许用尾巴扫地、每天早晚变成狐狸窝在陆辞腿上被梳毛、上个月某天下雨把放山鸡吓飞两条。相比之下,两个男的搞基听起来更像现代会发生的事。
下午的时候,山下有人上来。沈若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里面装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三本专著手稿,满山找网络:“为什么不建一个基站,网络好差。白景你过去点,我的田野调查需要安静环境。”
没过多久,赵屿带上来一个让陆辞有点意外的人。赵长林的遗孀——赵屿的母亲。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瘦瘦小小的,穿着厚棉袄,走路不太利索,但坚持要爬上山来看一眼那棵树。
陆辞扶着她走到暖房前面。老太太隔着塑料薄膜看着那株银白色的树苗,安静了很长时间。
她伸手摸了摸暖房的薄膜,说:“跟长林说的一模一样。月光下会发银光。他没有骗人。”
陆辞看着她布满老年斑的手。他想起赵屿说他爸爸精神不好,天天念叨那棵树。
“赵长林见过这棵树。”陆辞说。
老太太收回手,在日光里笑了一下。“他见过。他在山里跑了一辈子,只有那棵树让他惦记几十年。他说树根底下埋着人家祖宗。我们都不信。现在信了。”
“他肯定也在看。”老太太指了指天。
季知许站在几步之外,不动声色地把对着暖房那边的尾巴悄悄拢到身侧。他的眼睛是金色的,竖瞳在日光下缩成一线,谁也看不出他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那天傍晚,山上下起了小雪。南方人陆辞第一次在山上经历降雪,站在茅屋前面仰头看着细密的雪花从天空簌簌落下,落在银骨松的幼苗上、落在暖房的透明棚顶、落在满山枯死的树桩和一截又一截灰败的断枝上。
雪把整座青丘染成了一种极淡的银色。
季知许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身边,抬头和他看着同一场雪。
“以前青丘下雪的时候,满山的银骨松会在雪里发光。整个山头都是银色的,像第二个月亮。”季知许说。
他的尾巴在身侧无意识地晃着,尾尖扫起一小撮刚落下的雪。
“会再看到的。”陆辞说。
季知许转头看他。陆辞的侧脸在雪光里格外清晰,黑发、黑眼、永远挺直的笔锋和永远不会退缩的眼神。和三千年前那个推门进来的愣头青道士如出一辙。但又完全不一样。
“下雪冷。”季知许说,“你穿少了。”
一条尾巴从身后伸过来,绕过陆辞的肩膀,把他整个后背裹进柔软的绒毛里。陆辞没有推开。他在尾巴的包裹里伸出手,把季知许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拉了拉。
“你也是。”
晚上,陆辞在茅屋里铺开了画材。最后一卷生宣,新墨,那支沾过血墨又画过缚妖符的笔。他把当天白天的青丘画了下来。
暖房里那株膝盖高的幼苗,枯树桩上的苔藓,赵屿母亲按在暖房薄膜上的手,沈若坐在山崖边敲键盘的背影,白景扛着木板搭暖棚,季知许站在雪里、尾巴被雪花沾满的画面。只是一些琐碎的瞬间。他在画面一角写了四个字——
“青丘日常”。
季知许窝在旁边的沙发上,看他一笔一笔画完。偶尔把取暖器挪得更近一些,偶尔用尾巴给他递墨碟。
“这是第二十一张。”季知许说。
“合同只签了二十张。这张不算项目内容,是送给你的。”
季知许看着那些细微到每一片雪粒、每一个指节都无比温柔的细节。
“你画真好。”
“因为画的是你。”陆辞放下笔。
季知许沉默了片刻,不看他,然后把脸埋在膝盖上九条尾巴缩成一个大型毛球。闷闷又雀跃的声音从球里传出来:“好吧好吧。”
陆辞伸手把那个毛球最顶上那条尾巴尖轻轻捏了一下。
“以后这会是习惯。你得慢慢适应。”
球里发出一声含糊的狐狸叫。翻译过来大概是:好。
窗外雪越下越大。青丘的夜安安静静,只有风穿过枯林的低吟。那株银骨松幼苗在暖房里发着光,小小的、银色的,微光透过透明棚顶映在雪地上,像一颗星星落进了土壤里。
赵屿跟沈若等人下山早,此刻早已回到了镇上。陆辞洗完澡擦着头出来,季知许正盘腿坐在床上,摆弄床单上的东西。多数都是陆远山留下的东西,他一件一件摆好,见陆辞出来了,朝他说:“这些东西我想埋在银骨松根下。”
“可以。”
季知许挠挠下巴又沉思了一会儿,陆远山和春桃已经转世了好几轮,前尘旧物对他们已经没有太多用处,季知许想了想,还是埋进土里最好。
几本残页,一只竹蜻蜓,季知许犹犹豫豫,想留一个当做纪念,怎么也抉择不下来。
正思忖着,一只大手横过来,两指捏着一张黑白的照片。
“你在哪里找到的?”
陆辞松开手,挨着他坐下来:“在我家阁楼上。”
“我拿去做了技术恢复。”
照片上两人如老友般亲昵地站在一起,陆远山没个正形,季知许又太过正经。
季知许划过陆远山的脸:“原来他长这样。”
陆辞躺在他的身边,拍了拍手边的空档,季知许顺势滚下来,和他头挨着头,裹着同一个被子,抬头看着灯光下的照片。
随着属于他的那颗银骨松种下,数千年的记忆也慢慢回笼,季知许跟陆辞叭叭了一阵,还是不愿意睡。
陆辞闭着眼问:“想说什么?”
季知许“嘿嘿”两声,才道:“你要把照片送给我?”
陆辞掀开眼帘瞧他:“不想要还我。”
季知许这才笑开了,趿着拖鞋下床把照片夹进书本里,又哆哆嗦嗦钻进陆辞怀里:“明天让白景上山时带个相框上来。”
“嗯。”
季知许盯着他的侧脸,其实很想问之前他还吃自己太爷爷的醋,怎么这次这么大方了。
他慢慢回想,也许是不久前,他的内丹一分为二,一半被陆辞吞进肚子里。他还是有些惴惴不安追问自己,是不是又有什么代价。
季知许很老实的说:“没有。”
陆辞看着他:“是吗。”
又问:“那当初为什么不这样把陆远山救下来。”
陆远山是凡人,就算是有修为的道士寿命同样是有限的。但或生或死,去或留,季知许没法强求。
“况且,分内丹共享生命是有条件的啊。”
陆辞松开环在胸前的手:“什么?”
季知许突然结巴起来:“就……就得心意互通啊。”
他挠挠额头,陆辞给他剪的头发有些扎人:“要你喜欢我,我喜欢你才行。”
陆辞想起那天季知许突然问他的话:“如果我不喜欢你,吞了内丹会怎么样?”
季知许下意识睁大眼睛:“怎么可能……”
想到这里,季知许火气后知后觉涌上来,照着陆辞的胸膛给了一拳:“前几天,你说你不喜欢我。”
他这一下没收着劲,陆辞捂着前胸坐起来,吐出一口气,看着季知许几乎哀怨的眼神立马就回想起来。
他想了想才说:“只是打比方。”
“那我现在重新问。”
他坐直身体:“如果你不喜欢我,会怎么样?”
季知许同样地瞪大眼睛,琥珀眼在灯光下闪着光:“你是笨蛋吗?”
“……”
陆辞知道他又只听进去了前半段,哭笑不得,把他揽进怀里,季知许不乐意,伸手在他颈窝推了一下。
陆辞抱着他重新倒在床上:“好啦,睡觉吧,笨蛋。”
他把季知许揉成一团,凑近啾了一口:“我不喜欢你,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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