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只狐啊_跃安【完结】(5)

  他爷爷是省里有名的国画老师,带了一辈子学生,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画画不是靠手,是靠眼睛。眼睛看到了,手才画得出来。”

  后来爷爷的眼睛看不太清了,手也开始抖了,就不再画画了。那套画材留给了陆辞,陆辞带着它去考了美院,又带着它毕了业。

  再后来,他学会了Photoshop和Procreate,这些笔就被收进了箱子里。

  他把笔洗了,研了墨,铺开宣纸。

  抬手的那一刻又愣住了。

  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纸上画过画了。

  深吸一口气,蘸墨,落笔。

  笔尖触到宣纸的瞬间,墨迹洇开了一小片,在纤维的纹路里蔓延出细小的脉络。

  这种感觉和在iPad上画画完全不同,没有撤回和图层。每一笔都是永久性的,都带着落笔的重量和笔锋的走向。

  他抬手画了一条线。

  歪歪扭扭,粗细不均,收笔的时候还抖了一下。

  陆辞盯着那条丑得要命的线看了几秒钟。

  他把那张宣纸揉成一团,重新铺了一张。

  直到画到第十八张的时候,他的手终于找回了那种感觉。墨在纸上走的痕迹变得顺畅了,笔锋的转折也开始有了当年爷爷教的那种“气口”。

  他画了一个小稿,月下山巅的九尾狐。

  画完之后他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季知许。

  陆辞:【图片】

  陆辞:试试手感,不是成稿。月亮扁了吗?

  几秒钟后。

  句号:扁了

  句号:很扁

  句号:很好

  陆辞盯着那三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笔。

  ---

  季知许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图看了很久。

  画不大,构图也简单,只是一个大致的轮廓小稿。

  但笔触里有某种东西引起了季知许的注意,是一种很熟悉的气息。

  属于画里的笔锋。

  他点开图片,放大,再放大。

  墨迹的纹理在屏幕上看不太清。但有一笔落笔的痕迹不太对。

  收锋的角度偏了,在某个角度留下的形状有些特殊。

  像一个残缺的符纹。

  季知许认得这个符。

  锁妖纹。

  他三千年前见过一个道士用过。

  一条尾巴从他身后伸过来,绕到手机旁边,尾尖轻轻划过屏幕上陆辞的头像。

  “果然如此。”季知许轻声说。

  他把手机锁屏,靠在沙发里。

  九条尾巴慢慢安静下来,只有一条还在轻轻晃。

  他伸手挠了挠它,尾尖就在他的手心跳了一下。

  “好了,明天让他画一幅给你看。”

  第3章

  月下巍峨的山崖。

  月光亮的如同日照一般,一颗银灰色的古树下,趴着一只小狐狸。

  一片落叶掉在它的耳朵上,它抖了抖耳尖,打了一个哈切,陆辞甚至能从张大的嘴里,看见它不太尖,不太长、像是没有发育完成的尖牙。

  它也发现了陆辞,耸拉的耳朵机敏立了起来,身后的九条尾巴像水一样流动着,它再次张开嘴——

  闹钟响了。

  陆辞迷迷糊糊从床上坐起来,花了几分钟理清记忆,才发现刚才如亲眼所见的场景只是一场梦。

  真是画稿画疯了。

  陆辞连续七天早出晚归。

  每天早上八点半到盛恒大厦,在前台姑娘了然的目光中走进电梯,在六十八层那间大得过分的办公室里铺开宣纸研墨画画。

  季知许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

  在的时候通常窝在沙发里看他画画,或者在办公桌后面处理一些陆辞看不懂的文件。

  但季知许不在的时候,办公室里总是多出一些东西。

  茶几上会出现一杯温度刚好的茶;画到中午肚子叫了,门就会被敲开,助理端进来一份午餐;陆辞画累了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儿,醒来发现肩膀上多了一条毯子。

  那条毯子的布料很软,不像是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上面有一种很淡的、陆辞已经开始熟悉的深秋森林、落叶和雨水的气息。

  是季知许的味道。

  他们这样相安无事地处了一周,陆辞画完了四张成稿和三张草图。

  成稿季知许都还满意,只改了十二遍。

  改稿内容如下:

  “这条尾巴不够蓬松,再蓬一点。”(蓬了三版)

  “月亮的位置不对,左移两指。”(季知许把自己的手按在宣纸上比划出来的两指宽。)

  “这座山我好像见过,但不是这个形状的。你等等,我画给你看。”(季知许拿起另一支笔在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三角形。陆辞看了半天才认出来那是一座山。)

  “这几棵树的针叶要更密一些,像这样。”(季知许把自己的一条尾巴伸过来当参考。陆辞看着那条尾巴,沉默地数了数上面的毛,然后在图上画了一片密集到密恐发作的针叶林。)

  陆辞觉得自己做了五年设计师锤炼出来的改稿耐心,在这一周里被强行拉升到了新的高度。

  而且他发现了一个规律。

  季知许提改稿意见的时候,尾巴会有不同的反应。

  真诚提意见的时候,比如月亮的形状、树的高度。尾巴是放松的,自然垂着,偶尔晃一晃。

  第三天,他忽然说:“九尾不够,我觉得十二条尾巴更好看。”

  陆辞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九条尾巴。

  “季总,您的本体只有九条。”

  “所以改一下,”季知许理直气壮,“画十二条。加三条小的也行,上翘的那种。”

  九条尾巴在他说这话的时候同时僵住了。陆辞注意到其中几条正紧张地互相缠绕。

  “……画不了的,”陆辞说,“这不是改稿的问题了,这属于篡改事实。”

  “什么事实不事实的,设计不就是要美化吗?”季知许开始强词夺理,“我看你们的行业黑话管这个叫……精修?对,精修。”

  “精修不包无中生有。”

  “那你还叫什么插画师?”

  陆辞深吸一口气。

  三十万,三十万,三十万!

  “季总,”他露出一个标准的服务行业微笑,“九条尾巴。最多画得更蓬更飘逸,但数量不会变。这是我的专业底线。”

  季知许看了他一会儿。

  他哼了一声,像一只被拒绝了零食的猫,把九条尾巴全部转到另一侧,用尾巴对着陆辞。

  他没有再提十二条尾巴的事了。

  陆辞看着他那个“本狐生气了”的背影,莫名觉得有点好笑。

  活了三千年的九尾狐霸道总裁。

  闹脾气的时候用尾巴对着人。

  他把这件事记在了备忘录里,归入“甲方观察日志”类别。

  ---

  第八天出了状况。

  那天是周六,陆辞照常去了盛恒。

  周末的大厦比平时安静,大厅里没什么人,前台只有一个值班的女孩在刷手机。

  到了六十八层,他推开那扇门。

  办公室是空的。

  落地窗的电动窗帘全部拉上了,室内一片昏暗。茶几上堆着一些陆辞没见过的文件和几份摊开的合同,地上还掉了一支笔。沙发上的靠垫歪倒了一个。

  “季总?”

  没有回应。

  陆辞走进去,把窗帘打开了一点。阳光涌进来,照亮了房间的各个角落。

  季知许不在。

  他的西装外套还搭在沙发扶手上。

  陆辞拿起那件外套,发现布料上沾了几根很长泛着银光的白毛。

  狐毛。

  他把外套放下,试着拨了季知许的电话。

  无人接听。

  又拨了一个,还是没人接。

  他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九点十二分。

  季知许六点多就给他发过消息让他今天早点来,按他的习惯,这个时间他应该在办公室才对。

  陆辞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发现落地窗旁边有一扇不起眼的侧门。

  他之前以为那是储物间或者洗手间,从来没见过季知许打开。

  此刻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冷白的光。

  他伸手推开了门。

  里面是一条短走廊,铺着同样的深灰色地毯。走廊尽头是另一扇门,没有关严,白色的冷气从门缝往外渗。

  陆辞走过去,推开了那扇门。

  冷气打在脸上,激起一小片的鸡皮疙瘩。

  房间不大,大约只有外面办公室的四分之一,整个空间被改造成了一个嵌入墙体的大型冷柜。

  冷柜内部用玻璃隔成了几个大小不一的格子,每一格里都放着一个深色的木质盒子。

  季知许正站在冷柜前面。

  他已经变回了人形,但控制得不太完全,九条尾巴全部露在外面,耳朵也是尖的,覆着一层厚厚的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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