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越来越近,杂乱、仓促。几十个溃兵从密林里窜出来,甲胄不整,有的连兵器都丢了,脸上全是血污和灰土。他们不知从哪条山道绕过了主战场,误打误撞摸到了寨子后头。
茅屋内,安顺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嘴唇哆嗦着想把萧汀往床底下塞。萧汀挺着脊背没动,耳边尽是母亲最后那句话“你要活着。”
活着。
躲进床底下大约能等到费适回来。推开门就不一定了。
宫里那些年他只学会了一件事,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想要活着就别出头,别惹事,别站在任何人前面。那些规训像是刻在了他的骨头上,此刻结出藤蔓,网住他的手脚。
可大厅那群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老弱妇孺,那些为了他而受伤的护卫,他们没有任何还手之力。自己躲了,他们也许就是溃兵的刀下亡魂。
萧汀拍拍安顺的肩膀稍做安抚,便就细细观察起了自己的手。
这只昨天按住伤口的手,指缝里似乎还残留着未洗净的酒精味,思及此,他忽然就不那么怕了,将手握成了拳头。
他从前只求自保,像一株贴着墙根搏命的杂草,风来便伏,雨来便躲,以为这便是活着。可此刻忽然觉得,若能做一堵挡风的墙,哪怕只挡得片刻,也不枉费适和侍卫们一路护他至此。
推开门,再推开矮李,萧汀大步走到寨子中央的空地上。
带着哭腔的声音从身后小声喊了句主子,他没有回头。安顺擦掉眼泪连忙跟了上去。
萧汀站在空地中央那口熬过羊汤的大锅旁边,把手拢在嘴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用一种连自己都没想到的洪亮嗓门吼道:“剩余的护卫分两队!矮李带十人堵寨门,其余弩手全部上瞭望台,有多少架多少,别舍不得弩箭!”
矮李应了一声,转身朝其他护卫打了个手势。萧汀已经转向了安顺,“把寨子里所有能敲响的东西都收拢——锅盖、木盆、烧火棍,分给还能站起来的人。叫他们站到大厅后面去,排成一排。别露头,只准敲东西,敲得越响越好。”安顺从地上弹起来,拔腿就往寨子大厅跑。
萧汀自己弯腰捡起一根扁担横在身前,大步走到寨门口,站在矮李身侧。
那群溃兵已经离寨门不到百步了。他们看见了瞭望台上那一排弩手,看见了寨门后影影绰绰的人影,听见了那阵越来越密的敲锅砸盆的声响。萧汀隔着一道木门,高声而清晰地发布着命令,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溃兵的耳朵里。
“第一队开始装填,待五十步再开火!”“第二三队列阵。”“第四队从左侧包抄。”
那是费适在商量布阵时对费平说的话,他稍微改改就搬了过来,连语调都学得一模一样,平静,从容,气势凌然。
溃兵们迟疑了。他们原本就是从一线天战场上逃出来的惊弓之鸟,只想找个地方躲命,压根没想过这寨子里还有守军。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怕了。
溃兵后头挤出一个人来。比旁人高出半个头,衣裳稀烂光着半边膀子,背上横着一道还没干透的血口子。他反而往前走了几步,歪着脖子朝寨门里喊了一嗓子:“里面有人没人?有人的出来吱一声!”
萧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矮李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刀刃已经滑出鞘半寸。瞭望台上的弩手手指发僵,眼神一瞬不瞬。敲锅砸盆的声响有一瞬间的凝滞,大厅后面的妇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敲击的节奏乱了。
那几步之间的静默比战场的厮杀更漫长。
萧汀攥着扁担的手心全是汗。如果这人再往前走几十步,就什么都看见了。
他咽了口唾沫,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第一队……点火。”
光膀子停住了。他站在五十步开外,盯着寨门,似乎在判断那句话是真是假。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寨门嘎吱作响。他的脚尖往前挪了半寸——
瞭望台上,一个弩手手一抖,弩机被击发,“嗖——”
弩箭贴着光膀子身侧飞过去,钉在他旁边不远的树干上,箭尾嗡嗡颤动。
那汉子猛地一缩脖子,什么都没再说,转身就跑。
接着有人扔了刀跟着跑,唯恐跑得慢了,第三个跟着,第四个、第五个……几十个溃兵像被惊起的麻雀一样重新窜回密林里,很快消失在树影深处。
萧汀放下扁担,手指松开的时候才发现掌心被粗糙的木刺磨破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小片渗血的皮肤,竟然不觉得疼,只一阵松快。
矮李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张总是憨厚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很难察觉的笑,低声说,“殿下刚才那一嗓子真像我们将军。”
萧汀抬头回他个笑脸,山风吹过,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背心已经湿透了。安顺跑出来看动静,手里攥着一面敲破了的瓦盆,见状把盆往旁边一扔,冲过来围着他一阵蹦跶。两个人开心得像两只刚从鹰爪底下逃出来的兔子,转着圈看着对方笑得直咧咧。
笑够了,萧汀一屁股坐在地上,把扁担搁在膝盖上翻来覆去地看。掌心扎了三根木刺,两根浅的已经被汗泡得发白,一根深的嵌在虎口旁边,周围的皮肤已经泛起了红。
安顺蹲下来瞅了一眼,"嘶"地吸了口气,“主子你这……”
“没事,挑了就行。”
安顺跑回车里取出枚缝衣针,又在火盆边烤了烤,“殿下忍着点。”
萧汀把手伸过去。安顺捏着他的指头,低着头一针一针地挑,嘴上不停,“主子您可真行,扁担都能用出花来……”
他家主子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掌心那块白布上慢慢洇开的红印子,嘴角弯了弯。
一线天的战斗在小半个时辰后彻底结束了。
费适带着亲卫从谷口走回来的时候,萧汀正坐在寨门的大石头上捧着姜茶慢慢喝。他旁边就搁着那根光荣的扁担,扁担上的木刺已被安顺剥了个干净。
费适的衣袍下摆沾满了泥灰和血迹,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硝烟痕迹,萧汀放下茶盏迎上去。费适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看他手上那片渗血的掌心。
“有溃兵?”
“嗯,几十个,从东边密林摸过来的。被我用空城计吓跑了。”萧汀咧嘴露出白牙,把刚才那番排兵布阵简略说了一遍。
费适听完,沉默了一息,然后弯下腰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主子临危不乱,以空城计退敌,护住了寨中妇孺……此战首功当属主子。”
萧汀被他这一礼弄得耳根发烫,赶紧伸手去扶:“降虎兄你别这样,我就是学你的腔调喊了几嗓子,真正堵门的是矮李,敲锅的是安顺和大家。”
“但下令的是你。”费适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语气里的赞赏褪去,换上了认真的歉疚,“是我思虑不周,将主子置于险地。”
萧汀摇了摇头:“咱们人太少,你已经尽力了,这是吓跑的,真要打起来,也不一定打不赢。一定要怪就怪那条山道太隐秘,怪那些溃兵太能跑。”
他把那只破了皮的手举起来在费适面前晃了晃,“再说了,我就磨破了一层皮。你的心理学不是说人会在危机里快速成长吗?我觉得我今天成长了不少……至少嗓门上成长了不少,嘿嘿。”
费适看着他,嘴角微扬,没再继续道歉,只伸手把萧汀那只还在晃悠的手按下来,“下次别用扁担。回头我给你制一把专属的腰刀。”
程四两回来得比费适晚。他带着手下去追逃散的马匹,回来的时候背上背了个人,是那个小暗桩。
那孩子在混战中跑错了方向,差点被乱马踩死,被程四两从马蹄底下一把捞出来的。此刻把他往寨子中央的空地上一扔,流民们立刻围上来,有人认出他就是昨夜放烟花报信的那个小崽子,抄起泥块就往他身上砸。
泥块砸在他脸上、肩上、胸口,他也不躲,就那么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缩成一团。程四两站在旁边也没拦。
萧汀闻讯从厅里走出来,蹲下去歪着头看了看那张被泥水糊住的脏脸,想着茅草屋里的伤员纠结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把下一块飞过来的泥巴挡开了。
“我问你几句话。你是金大王的人?”
“……不是。”
“那你为什么替他传信?”
“他给我粮食。”小暗桩抬起头,眼眶里全是血丝,“我收了粮食就得做事,这是讲信用。我不知道会死这么多人。”
萧汀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对他说从今天起你跟着费平,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欠寨子的命,以后慢慢还。
小暗桩抬起头看着萧汀,像是想问什么又不敢问。萧汀却似乎知道他想说什么,模仿着费适对程四两说话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杀你,因为你还小,因为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你要记住,从今天起你欠寨子里的人命,以后要靠你自己挣回来。但凡有一丝异心,再不容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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