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有变,预备登基_持之以欢【完结+番外】(53)

  费平被叫过来领人的时候,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团蜷缩着的小小身影。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从腰间解下水囊递过去。小暗桩接过水囊仰头灌了一口。他喝得太急,呛得直咳,眼泪和泥水一起顺着下巴淌下来。

  程四两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走过来,用那只没瞎的眼睛狠狠剜了小暗桩一眼,然后把一块干粮塞进他手里。他说你他娘的以后给老子好好干,少吃一口都不行。

  战后清点持续了大半夜。

  费平的脸色比平时更沉。他站在大厅里,拿着一块木炭在墙上写数字,一笔一划,像刻碑。

  “斩首两千六百一十七。俘敌三百零四。缴获战马一千四百匹。粮草辎重八百余石。铁甲棉甲六百余件。刀枪弓弩无算。”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我部阵亡十一人。重伤七人。程四两手下死五十三人,伤四十余人。”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萧汀看着墙上那些数字,心道炭笔的颜色可真黑啊,压得他心头闷闷的。他不知道这些人的名字,但他们死了。为了护卫他死的。

  费适的焦点则不同,"怎么死的?"

  "流民是接敌时死的。程四两的人在谷口演戏,撤慢了些,被李蛮的前哨射杀了。后面滚石封谷的时候,有两块石头落偏了,砸到了自己人。”

  “我方阵亡的十一人呢?”

  “九人死于接敌。绊马坑布置的时候,李蛮的前哨来得比预想快,没来得及全撤出来。两人死于滚石偏落。”

  费适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阵亡者的遗物收好,等到了燕翎,按军抚发放。流民那边……"他看向程四两。

  程四两的独眼红红的,声音发涩:“小的明白。这些人的家属,小的亲自去安置,每人发十斤米、两匹布。”

  "不够。"萧汀忽然开口。

  程四两愣了一下。

  "阵亡的流民按最低等的护卫一样对待。"萧汀看着费适,“他们都是为我死的。”

  费适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按殿下说的办。阵亡者遗属,米二十斤,布四匹,银五两。从缴获里出。”

  程四两用力点头,退了下去。

  费平继续清点战果,说到李蛮首级的时候,费适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腌了,装木匣里。这是给金良俊的回信。”

  萧汀听到这句话,嘴唇动了动,把想问的问题都先压在心里。

  夜里寨子里的篝火重新燃起来。费适在寨主大厅里挨个安抚伤员、分派善后,等他终于走进房间的时候,萧汀已经把那热了又凉的饭菜重新热过,又从灶台下面摸出两个烤熟的红薯搁在桌上。

  费适拿起筷子吃了几口。萧汀就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才把自己憋了一整天的问题一个一个往外倒。

  什么“鹿角为什么间距四十步?”“绊马坑为何无需太深?”“滚石为何要在齐射之后”林林总总。

  最重要的是,“降虎兄,你另一个博士……是不是学的军事?”

  费适摇头笑了笑:“不是。那只是闲时所好而已。”

  “闲时所好?”

  "学历史的,谁还没有个相关所好?"费适的语气带着一丝自嘲,“史家余事而已。”

  萧汀看着他的脸,试图分辨这句话是不是谦虚。烛光映在费适脸上,明明灭灭,他看不真切。

  “闲时所好就能打赢三千人?”

  "打不赢。"费适认真地看着他,“这次只是运气好。而且未尽全功,跑了近百号人,必定会有后患。甚至让殿下入了险地。我……”

  他停下来,似乎有些挫败感。

  萧汀赶紧转移话题,“说好不提这个了。降虎兄,李蛮死了……他是金良俊的偏将,好歹朝廷命官,金良俊会不会拿这个做文章反咬我们一口?”

  费适闭上眼靠在椅背上,用手揉了揉额角,“李蛮这次是越境。白山关的守军没有朝廷调令擅自出兵,这本身就是死罪。”

  “那金良俊会认吗?”

  “他只能认下这个哑巴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白山关属边防重镇,坐拥边军八万,除去吃空饷的,骑兵至多不过万人,如今这三千凭空消失,他比我们更希望这件事从来没发生过。”

  萧汀用手托着下巴盯着摇曳的烛火,细细品了品,又问:“那我们现在总可以安稳到燕翎了吧?”

  “从兵员看,他大约再挤不出来人手。除非……”

  “除非什么?”

  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下文,转头一看,费适闭着眼呼吸沉沉,竟然就那样坐着睡着了。

  萧汀这才想起来眼前人已经两天一夜没合过眼。

  他静静站起身脱下披风,轻轻搭在对方身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拔营

  萧汀在烛光下站了片刻,又觉得披风太薄,准备转身去拿条毯子给费适盖上。余光忽然扫到他右肩后方……那片黑色的常服料子上有一块颜色更深,不像是褶皱投下的阴影。

  他凑近了看,烛火太暗,看不清,可是鼻尖微有铁锈味,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指尖一片湿冷,是血。

  料子已划破了,可见不是沾染上,是从内里透出来的。

  萧汀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看指尖那点暗红色的血迹,想起费适回来后处理了那么多事,然后坐在桌边吃了饭、回答他有的没的一大堆的问题,从头到尾没有提过一句受伤的事,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

  这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流血的?在一线天?在来回路上的哪一刻?还是就这么坐在椅子上,一边跟他说话一边安静地渗着血?

  他把烛台挪近了些,开始解费适的外袍。手指绕过衣带的时候打了个滑,系扣的方式跟他自己的中衣完全不一样,解了两下也没解开,又不敢用力扯,怕扯到伤口。

  他蹲在椅子旁边屏着呼吸,手指头笨拙地在那个系扣上来回摸索,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早知道有今天,当初话本上那招解衣推食他就该好好学的。

  衣扣终于松了。他扒拉着把黑色外袍从费适右肩往下褪了一点,露出一小片中衣领口。中衣也是黑色的,但领口边缘洇开的那片暗红在烛火下已经藏不住了。

  小心翼翼再扯住中衣领口,把那片已经被血浸透的布料从伤口上揭开。领口底下露出肩胛骨上方一道约莫两寸长的箭伤,伤口不算深,但边缘有些外翻,像是被剐蹭着削了一下。血已经凝了大半,但刚才他那一扯又牵动了伤口边缘,一颗新的血珠从裂口里渗出来。

  他还想再往下看看有没有别的伤,手指刚触到费适肩胛骨内侧的皮肤,忽然看见内里隐约透出些青黑色的纹路,不像是淤血,像是某种图案的边缘……费适睁开了眼。

  “你在做什么。”声音有些哑,一只手已经握住了萧汀的手腕,轻轻一捏,他便再也动不了。

  “你受伤了。”萧汀举起自己那只还沾着血的手指头,举起了呈堂证供,“肩膀上,箭伤。你怎么不告诉我?”

  费适扭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后,松开萧汀的手腕,把被扯开的中衣领口重新拢好。“剐蹭而已,别担心。”说着便要站起来。

  萧汀一把按住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你坐着别动,我去拿药箱回来给你包扎。”

  “你也很累了,先上床休息,我自己来。”费适拍着他手说完站起来,把萧汀的披风重新披回他身上,往门口走去。

  萧汀气鼓鼓地坐回床沿,看着他走出房间。这里原是程四两的屋子,在野鬼岭算是最好的一间,可门缝和窗缝依旧很大,夜风从外面灌进来,把桌上那盏油灯的焰尖吹得左摇右晃。

  他盯着那朵跳动的火焰看了片刻,眼眶忽然就热了。

  白天溃兵逼近时没哭,把扁担横在身前装模作样发号施令时没哭,可现在他安稳坐在床沿上,看着费适消失的那扇门板,忽然就撑不住了。

  那个人受了伤不告诉他,流着血陪他聊了半个时辰的废话,困到在椅子上睡着,醒来第一件事是把衣领拢好不让他看伤口。

  他欠降虎兄的命早就算不清了,他也拼了命地在学,可他还是帮不上忙。他只会炖炖汤,只会缠几圈绷带,唯一一次自己扛住的事还是用空城计吓跑的,连真刀真枪都没碰上。

  萧汀委屈地把脸埋进被子里,压着嗓子抽泣,眼泪很快把枕头洇湿了一片。自己可真没用啊,就连这念头都太矫情,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继续哭。

  费适拎着药箱推门进来的时候肩上已经缠好了绷带,从领口可以看见一小截白色的布边。他抬眼便见床上那团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卷,听见里面传来的呜呜呜呜……

  “殿下。”

  被子卷动了动,蛄蛹着往墙边横移了些。

  费适把药箱放在桌上,走到床边坐下来。他把手放在被子卷上那个大概是后背的位置,隔着被子轻轻拍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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