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帝方才就察觉了皇后的情绪，等连十七行完礼直接开口。
“连十七，立于主位席后。”
不只连十七疑惑，在场朝臣均都有些诧异，连十七是接送使节的钦差，也是当朝二品总兵。
他是外臣，并且正当意气风发的年岁。
圣上居然让他立于身旁，这样不就与后妃公主同席了？
说起来是不成体统的。
连十七只愣了一瞬，应了声事，抬步就从旁侧迈入皇室坐席后面。
经过坐席时，距离不远的四公主直直的朝着他看，眼神直白又复杂。
她今日是不太高兴的，表情都能看出来是一脸的生闷气闹别扭。
虽然她并不觉得父皇会舍得将她送出去和亲，十有八九倒霉的是身旁没什么存在感的二皇姐。
那也生气，尤其是看见那几个形象不佳的蛮人，哪有中原仁杰的半分风姿，哪就配的上娶公主！
真是痴心妄想！
一群野蛮人，比不上连十七的一根手指头。
四公主视线紧紧盯着从旁侧略过的黑衣身形，从他肩侧衣料望到袖口护腕，又看向他脸上遮盖的黑红面具，唯一裸露在外的下颌与没有弧度的唇角。
忽而又想到近日让母妃大发雷霆的荒唐事情，皇兄心仪连十七。
皇兄也喜欢连十七，还在朝堂当着百官宣扬出去了。
四公主忽然压下了想跟身旁走过的人说句话的冲动，她咬着牙，收回了视线。
连十七从旁侧略过，也感受到了投射过来的目光，他没有回应，而是微侧头看了一眼四公主旁侧位的二公主。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二公主的模样。
眉目清秀，身材纤瘦，身着一身淡蓝色宫裙，与旁侧如娇花一样鲜艳粉嫩的四公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也同样安静的显得有些黯然失色。
小家碧玉的模样，不言不语，不争不抢。
这是连十七对二公主的第一印象，气质上真的与曾澈非常般配。
两个像春风细雨一样的人，温和，湿漉。
二公主没有抬起视线，就仿若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周围人的视线，周围人讨论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自小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她母亲是个不受宠的嫔妃，甚至在诞下她之后就再没有得过圣眷。
也是千辛万苦忍气吞声才在皇宫高墙内这个地狱牢笼中生下了她。
皇宫，嫔妃何止百众，得过圣眷的甚至连圣上面都没见过的比比皆是，如同尘埃蝼蚁，多如牛毛。
而能诞下皇嗣的，也仅仅四人。
一个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一个是盛宠不衰的贵妃，从提不上名号的妃嫔中能生下公主的，也算是幸运了。
即使就算存活了，也不过是苟且偷生。
她从小就明白自己终有一天会作为笼络朝臣的棋子，或是随便了此残生的弃子。
却没想到，如今还要远离国土，去撑那蛮荒之地的一个名头。
她也没想到，自己一个不受宠的公主，也能换天鹰关有如此大的价值。
今日一过，她就要从中原苟且换成异乡偷生了吧。
本来也是无畏的，反正都一样。
只是。
曾澈。
二公主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出现一丝波动，抿了抿唇瓣，抬眼看向了园外的方向。
他配的上更好的人，一个与他一样，笑容明媚眼里带光的人。
等她走了，他就能遇到了。
连十七停步立在了龙椅侧后方，与后妃席位还是有意拉开了一点距离，状似避嫌。
万福公公见状也特意往后挪了挪，比他还退后了一步，怎么能让二品总兵大人立在他身旁，这不合规矩。
“公公不必遵此虚礼。”
连十七十分感念，按说万福公公属于是天子近侍，可不比遵守什么官阶品级之分，依然守在皇帝身侧就好。
这是有意给他脸面。
万福公公没有多言，只还是微微比连十七退后了半分。
连城在武将席位朝高位看去，这两人倒也没有拉开什么距离。
他也未朝着后妃席位看去，又瞟了一眼肆无忌惮望向公主方向的贺次觉，心下也觉得有些烦闷。
阴谋，他是有什么阴谋。
有什么阴谋值得他献出天鹰关来做交换？天鹰相当于疆外最后一层城门，舍去就真的是甘愿位居人臣。
疆外皇族，也形同虚设了。
若是出尔反尔，那就直接会挑起两国战乱，贺次觉到底是什么打算。
第380章 意外？
场内已经有舞姬身姿摇曳，悦耳的旋律也冲不散每个人复杂或唏嘘的心绪。
连十七盯着场下空台考虑了半晌，抬眼又看向园门口。
曾澈还没带人来。
场中的笙歌艳舞也显得索然无味，乐曲换了一个又换了一个，贺次觉的笑音也不时传入他耳边。
在他以为曾澈难道不会来的时候，在二公主也觉得不会再见到曾澈的时候。
曾澈带着一队侍卫出现在园门口，他首先朝着连十七望了一眼，又快速在后妃席位准确的捕捉到了二公主那诧异惊喜的眸子。
侍卫的来往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场内连君带臣，算上下人，都有百众。
有侍卫巡视太过平常。
曾澈命人分散到四周，他本不打算来的，他怕连十七会有什么胡闹举动，他不想牵连他人。
他也怕会惹的公主更难过。
他自己也即将无法保持理智。
静谧片刻，就听到龙椅上圣上忽然提了个让在场人都惊诧的话头。
“朕的二公主自小精通音律，平日也鲜少踏出宫门，不如趁今日，为朕奏一曲吧。”
宴席间更有了很长一段的安静凝滞。
虽然早知是这结果，但这偏心也太过于明晃晃了，四公主虽然性子骄纵，可也自小琴棋书画都能提起一二。
此刻众目睽睽，圣上却单单提起让二公主演奏一曲，想法与决断不得而知，这是变相的昭告天下了。
伴随着几乎没有的讨论声，叹息声，众人对二公主的惋惜同情中，二公主莹莹起了身。
乖顺懂礼的应了声是，并且异常规矩又郑重的朝着自己的父皇行了礼。
二公主忍下眼中的酸涩，朝着龙椅上自己不常见到的天子牵起个柔和笑容。
她今年十八岁了，这十八年来，父皇没抱过她，没念过她，见面也是规规矩矩匆匆一瞥。
先她之前有大公主长她一岁，在她之后有万千宠爱的四公主小她一岁，父皇对她的存在几乎毫无惦念。
甚至在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她要被送出去的这个宴席上，她卑微的母亲都没有得到个露面机会。
这是父皇第一次在人前夸赞她精通音律，亦或者，也是最后一次了吧。
也只是为了，在她离开故土之前，一个最后一面的告别…
她脸上的笑意就快撑不住，慌忙又别开视线，看向宫人已经迅速去准备乐器。
公主自然不能跟舞姬一样在台下哗众取宠，已有宫人在旁侧没有坐席的高台上准备了座椅桌凳。
老皇帝看着二公主纤瘦乖顺的背影，忽然开口。
“连十七，公主或许怕高，你立在身后看顾一二。”
这或许是老皇帝也捕捉到了二公主逆来顺受眼眸中的些许晶莹，能舍得给她唯一一点安慰了吧。
连十七皱着的眉心听到这话反应了一瞬，缓缓展开，应了声事，顿了一瞬又开口。
“圣上，臣一人或许看顾不到，请侍卫长带几人到高台下以备不时之需吧。”
说是高台，其实也就两米多而已，并不算高，也大可不必如此谨慎。
可老皇帝也并不在意多这一举，只当是对公主的多加重视，随意摆手朝着曾澈招呼了一下。
曾澈带着几人分散立在高台周围，他自己就立在了二公主位置底下，通红的眼瞳无言朝着顶头上望过去。
那坐着一个水蓝色孤寂的单薄身影，那是他日日牵挂爱而不得的人啊。
二公主也朝下望去，对上那犹如即将滴血的眸色，解读着对方心里的酸涩与心疼。
眼泪就即将忍不住了，只好不停的吞咽，吞咽，坚持。
你好好的，下辈子吧。
她不再停顿，伸手覆上摆在她身前的绕梁琴，琴弦波动，传出一阵清脆音律，带着万千不舍。
唱出了她即将到来的久离别。
“轻挼春色二三入卷
细呷清酒淡始觉甜
依旧是偏爱二字入梦的时节
烛火惺忪却可与他漫聊彻夜
早春暮春 酒暖花深……”
朝凤园里充斥着清冽的琴音，圣朝二公主的嗓音温煦，柔和，悦耳。
已知内情的太子看着摆在眼前这份遗憾生离，心中也是阵阵沉郁黯然，他着实束手无策，总不能就豁出侍卫长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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