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帝与连十七有五日之约，金口玉言这五日之内，无论连十七闹出什么动静，都不会过多干涉。
只等五日一过，连十七拿不出密谋的证据把柄，就会自行谢罪。
就只当，连十七这是提前与连城闹翻，只当是自己不久于人世，提前做的铺垫吧。
除了各怀心思的各宫，东宫才是真的唯一乱了阵脚。
太子无论如何都不能相信，连十七会与连城反目成仇，不可能！
他温良纯善，他二人兄友弟恭。
连十七甚至在奔赴广兰抗洪之时，都将随行军队私下求他分了一部分去支援连城。
他满心满眼都是连城的安危，他口口声声叫他大哥，叫的真情实意，怎么可能会是假的？！
可事实就摆在这。
大雨中都没能阻止满城风雨的流言，人人都知道，人人都是见证。
连十七冷漠转身回了客栈，连城后来也万念俱灰的回了府。
两人就像两条线，当日之后再没相见。
有了连十七这条线，贺次觉对四公主就性质缺缺，没什么所谓了。
“我要见他。”二皇子恍惚过了一天一夜，终于按耐不住还是私下与贺次觉会了面。
按说这个当口，他不应该打草惊蛇，但连十七浴血的模样实太过深刻，叫他一闭眼就能看见。
夜里即使池锋特意熏了安神香，也叫他被噩梦惊醒，汗湿一身。
仿佛他就浑身湿漉漉带着从头到脚的血液立在床畔看着他，眼神怨怼，冰冷。
发丝都一滴一滴的往下淌着血。
他放心不下。
他得看看连十七是不是还会失心躁动，是不是会突然狂怒。
是不是，是不是毫无感情的模样。
贺次觉见了二皇子掩盖不住的这份紧张，心下更加确定连十七才是能拿捏他的人。
什么四公主，提了和亲他没半点反应。
“殿下当真要见他，他现在，脾性不定，说不准会伤到殿下呢。”
二皇子根本不想跟他多说废话，只重复了一遍。
“我要见他。”
池锋就立在他身后不远，皇子执拗的来见贺次觉，他没拦着。
他说他要见连十七，他也不拦着。
见见也好。
他也看不得他在梦魇中不断惊醒，在黑暗中静默无言的发呆。
二皇子来见贺次觉的这个时辰已经不早，专挑在傍晚夜幕快降临的时候。
白日里人多眼杂，这会儿本来就经历惨绝人寰场景的街边客栈边上几乎没有人。
“无面小将军在服下解药之前，每两日就要饮血才能压制躁动，今日是第二晚了。”
“他出城了。”
贺次觉放任连十七躲开眼线出城去寻野物，他自己并未跟着，不然目标太大会打草惊蛇。
而是让两个手下跟随过去看着，以防连十七会面连城。
二皇子眉梢就紧皱起，他还要再喝血！
他还需要喝生血才能压制暴躁！
天色将暗，二皇子与池锋就驾马疾速奔往城外，堪堪在城门关闭之前闯了出去。
入眼是灰暗下来的荒野与林子，四周都是，他不知道，他在哪。
顺着小路直奔荒芜人迹罕至的方向，越是人少的方向猎物越多，他肯定带着人往偏了躲。
连十七确实是这么想，也不得不这么做。
他不躲，难不成让赶路的人望见他这个众矢之的在城外追赶猎物。
怕是满城又会传出，连总兵彻底变成了野人。
第393章 任何感情都值得
二皇子与池锋驾马奔寻时，夜幕彻底黑了下来。
急乱的马蹄声响彻在林间小荒路上，连十七抬头望过去时，手中还提着一只野兔子。
左手的匕首是其中一个疆外人递过来的，正打算放血。
二皇子降下速度，缓缓迟疑着靠近黑暗中林子里的那个熟悉身影。
即使天黑了看不清他，只恍惚看见他脸上的面具轮廓，他也能远远一眼认出他的身影。
他静静的立在那儿，目光望过来，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
池锋也看见连十七了，看着他伫立在林子里，手中提着的兔子因为被拽着耳朵吃痛挣扎蹬了几下腿。
他真的在打猎。
二皇子到了近前下马，朝着几乎融入夜幕的黑衫走近。
半晌，他才像下定决心一样开口唤了一声。
“十七？”
连十七还是没动，他手里攥着的兔子又挣扎了两下。
看不清神色，叫人惧怕，好像可能下一秒，他又会化身恶鬼，毫无预兆的暴怒癫狂。
就在池锋都认为连十七会六亲不认或者直接大打出手时，连十七说话了。
“你们先走开。”
声音沉沉，没什么感情。
他是朝向着池锋和二皇子的方向，但却是对两个疆外人说的。
两个蛮人受命来监视连十七，贺次觉说不能让他接触连城和军营里的人。
却没说不能见二皇子。
他们都知道此行目的，那就是联合圣朝二皇子篡位，让圣朝江山易主。
犹豫了下，两人对视一眼，就朝着远处走去。
既然二皇子能找到这来，必定是次王告知的。
林子附近只剩了他们三人，二皇子与连十七面对面距离五六步。
池锋迟疑了一会儿，退开到了不远不近的地方，既不会影响两人谈话，也不会因为发生危机而保护不了皇子。
二皇子只觉得自己心跳很快，不知是紧张，还是难受。
连十七就在眼前了，他话语清晰，看起来是清醒的。
可他只是挥退了那两个疆外人，立在原地动也没动，即使什么动作也没有，一句话也没说。
他仍然感觉到了他散发出来的冷淡疏离。
那股子冷意，都叫他竟然有些惧怕，是怕他恨自己，像梦魇中那样，有着无限怨怼。
“十七，……
“……
他忽然又找不到能说的话，他只是想看他一眼，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他你还好吗？
你身体有不适吗？
你恨我吗？
“呵。”他忽然就又忍不住发出一声自嘲的笑音。
他哪有资格去问，去问这些明知故问。
林子里只剩了蛙叫和虫鸣，树影晃动就像无声尖叫的鬼魅在徘徊，好似草叶里都蛰伏着无数双眼睛嘲笑眼前这一幕。
连不远处的池锋都感觉气氛有些压抑，也不知，连十七他…
“十七。”二皇子朝着他又靠近了几步，直到挨的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的金属面具，和面具边沿下的唇角。
干干净净，没有血迹。
可他手里还提着只兔子，那是他将要放血的活物。
一想到那个马血喷薄的画面，二皇子就感觉到了一阵窒息。
“十七。”对不起。
他看着他，心中阵阵难过苦涩，不会太久的，你会好的。
等他掌握朝纲，江山安定，就无人再能伤害你。
“我不会让你等太久，十七。”
“至多几日而已，你不要担心，很快。”
他与连十七的距离很近了，只有半步之遥，黑夜能给人巨大勇气。
就像那些愧疚的，肮脏的，见不得光的，都能在此刻偷偷崭露头角。
二皇子抬手想碰触那张面具，也想触摸一下他的脸，更想，抱抱他。
连十七自始至终都没说话，听着对面人说了些别人听起来似懂非懂的，他却清清楚楚的话。
没有冷言相待，没有反驳也没有任何表示。
只是在二皇子将指尖伸到他面前想碰触他，亦或者真的想抱抱他时，抬手挥了一把。
些微在暗夜中都看不见的白色粉末散开，二皇子只感觉一阵恍惚，眼前人有些模糊。
他倒下之前，连十七接了一把。
但还是没阻止人倒在地上。
“把他带走。”他朝着林子不远处淡淡开口。
池锋从暗夜中走出，伸手将人事不省的人扶起，揽在肩上。
这是他第一次让皇子在他面前被人算计，但却无比安心。
连十七是清醒的，他没疯。
池锋心中有对背叛皇子本意的愧疚，也有阻他大业让他一切付之一炬的负罪感。
仍然算不上后悔。
这不是殿下想要的，那顶头的皇位，虚妄的江山，从来都不是他自己想要谋得的。
对连十七的爱而不得就是证据。
连十七直率的难能可贵，是殿下在儿时就丢失在岁月中，被无情鞭打消失殆尽的真诚。
他只是找不到自己了，所以看到连十七，想紧抓不放。
为了得到，他甚至自认为谋得江山就是自己本意，就是他由心而发的欲望。
“你小心吧。”
池锋心中那份纠葛忽然就消散了很多，他与连十七本应是对立面，可却多次面对面没有一点敌意，此时甚至有些感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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