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平气和的相处,好似本应是这样。
或许,这就是正确的。
连十七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我觉得你应该让他知晓,而不是藏着。”
这模棱两可的话,让池锋心里一慌,盯着对面冷静肃然的身影竟然有些想闪躲。
连十七又说话了。
“任何感情都值得。”
而并没有得到池锋的答复,连十七也没打算等他那句答复。
很多事在自己心里都已经很清楚,何必说太明白呢。
只是在池锋抱着人走远后,默默匀了口气,他抬手看了看。
松开指节,放任本该成为猎物的兔子逃走了。
第394章 池锋心意
天色已晚,城门已关。
池锋没有打算在回城,而是寻了个偏僻幽静的高坡,将马匹拴在一旁,抱着昏迷中的人席地坐在了草地上。
他不善言辞,很多时候都不说话。
比起与人搭讪,他更想像现在一样,听听蛙鸣,听听风声。
暴雨过去还没一日,野外还有潮湿的泥土味道,他脱下外衫,覆在了怀中昏睡的人身上。
此时,冷血决绝高高在上的二殿下,就安安静静的躺在他腿上。
眉目松缓,没有了往日的戾气。
没有蹙眉,没有梦魇,没有忽然醒来眼中都是迸发出来的恨意。
池锋指尖碰触到他的眼尾,从垂落的长睫滑过,拇指摩挲脸颊。
他此刻是那么安静,他本来就该是这副模样,云淡风轻,眉清目秀。
连十七猜对了,他救过他。
池锋最无助弱小即将被拉入旋涡逆流之时,是还年幼的二殿下一把将他拉回了人间。
他当时十二岁,是个父母双亡举目无亲的孤儿,因为长的实在好看,浓眉大眼在当时还年少浑身上下没有半分干净布料的情形下。
仍然能叫人一眼记住的长相。
一个没有靠山的小孩,食不能果腹,衣不得蔽体,只能叫人生了欺辱的想法。
他天生一副硬骨头,从来不服软。
也只是吃了年纪小的亏,被人拉到烟柳巷即将被迫变成一个娈童,死命挣扎也不可能抵抗过脏心黑肝那些人的拉扯。
他当时已经心如死灰,只想着这一生,就此作罢吧,只当没有来过。
是金尊玉贵身着华服的那个小少年在他面前停了步,转回头淡漠的看着他挣扎了许久。
看着他撞的头破血流被殴打的浑身青紫几近力竭。
很久,他都只是看着,也没走。
他当时想着,人当真是不同命。
有的人生来就在金堆里身份高贵,有的人生来就落在淤泥里肮脏不堪。
老天不公。
本是同龄的两个人,一个高高在上衣角都沾不到尘土,一个滚爬在世态炎凉丧尽良心的角落。
他是有些恨的,比起怕,他更恨。
恨苍天无眼,恨命运弄人。
可那个立在几步之外冷冷清清好像在旁观瞧热闹的人说话了。
稚气未脱的声量说出了一句与年纪不相仿,还让人心生胆寒到骨子里的话,他说。
“把他们杀了。”
而后拉扯他的力道就猛然全部消失了,那些个想欺辱他的,脏心烂肺的人都开始惊慌逃窜。
连滚带爬被追赶着杀剐,大喊大叫着“殿下饶命。”
他就愣在了当场,不知该如何反应,周围都是转瞬就变成倒地抽搐最后成为尸体的人。
混乱中喷洒出来的热血溅了他一身,他就从一个浑身泥土的小孩,变成一个染了鲜红偷偷从阎王爷眼底下还了阳的小鬼。
周围的污浊没有沾到那金贵少年半分衣角,他脸上神色依然冷漠,没有被那些骇人杀戮惊到分毫。
有着比成年人都更该有的沉稳。
“带回去。”
就这寥寥三个字,池锋就被带回了齐府。
二皇子是到舅舅家暂住的,整个丞相府都对他的冷心冷血习以为常,就算突兀的带回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少年。
也无人多问。
池锋被人好生洗涮过,换上了干净的衣裳,整个人褪去那身脏污,本来就眉清目秀的容貌更加显眼了。
就好像,是流落在外的富家小公子。
二皇子看了他一会儿,很久都没说话,就那么直白盯着他。
这让他感觉即使自己穿着得体,依然还是非常自惭形秽,感觉自己还是很脏,很没用。
似是看出他内心想法,二皇子对眼前这个与他同样年纪,又可怜又瘦的经不起风吹样还偏有一身硬骨头的小孩。
生出了不和谐的同命相连之感。
他恨那些以颜色视人,觊觎他人肉体的所有人,他们都该死。
“这世上只有一种活法,那就是杀光想欺辱你的人。”
这是二皇子对池锋说的第一句话。
往后几日,池锋就像被遗忘了,吃穿用度一样不少,但那个金贵少年也没有提过要将他带在身边。
他此刻的身份,不是奴才,也不知道是什么。
后来池锋就走了,都没有跟救他的人告声别,自己偷偷离开了。
六年。
这六年,他以一个稚嫩的年岁踏入江湖,习武,不停的积蓄,不停的变强。
直到他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弱者,他回来了。
立在了齐府门前。
谁人问他他不应,谁人驱赶赶不走。
二皇子便再次见到了池锋,他盯着眼前身姿挺拔,不苟言笑腰间别着一把宝剑的江湖人。
竟然没有回忆许久,一眼就认出了眼前人。
还是那惊艳于人群中的面容,气势却与年少时大相径庭,通身散发着凛然不近人情的气势。
他没有跟他解释半个字这六年他是在做什么,他去往了何处,又经受过多少挫败与痛苦。
那些都不重要了。
“我跟着你,忠心于你。”
这是池锋对二皇子说的第一句话。
二皇子唇角牵起,没有多言。
从此,池锋就是他最亲近的门客,跟了他又一个六年。
无论他是杀伐冷血,是对还是错,都不会说一个不字,他叫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
真正做到了只忠于他一人。
池锋从恍惚中回神,眼中柔软一片,此刻的相伴,又何尝不是他已盼望了十二年。
他靠在他怀里了,安安静静的。
他伸手到他颈下,将心上人紧紧圈进怀中,贴着发际想深深记住这一刻。
夜深了,鸟默了,只剩他们二人了。
池锋紧紧抱着,将体温锁住,唇瓣贴在他额前印上轻轻一吻。
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这天下,我们不要了,好不好。
你就放下那些生来便强加在你肩上的负担,那些本应就错误的方向,好好的去做你自己,好不好。
池锋不知道睡着的人到时候得知这一切,会不会恨他背叛,恨他自作主张。
他也顾不得了,指节握住对方手指,攥在掌心,是微凉的体温。
就算他不愿意,就算他讨厌自己,池锋也执拗的想将他冷却多年的温度捂热。
第395章 做戏
连十七身在城外,将军府亦如往日夜晚一样灯盏昏暗。
早在老将军还是护国将军时,连府就是拮据的作风。
每多点一根烛火,每多亮一个灯盏,都是从百姓辛勤耕耘中增加的赋税。
老将军说,能看清便好。
连城亦如此,只是偌大的将军府各处昏暗,此时只有一个地方灯火通明,亮亮堂堂。
那是一个幽静的单独小院。
连城已经坐在房门口好几个时辰,从黄昏到深夜,从父亲院里回来,他就一直在这了。
小院面积不大,围着院子连廊四周,是春日里那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的人吩咐人种下的植被。
还经常拿着土铲子亲自掘土,扬的身上都土呛呛。
像个孩子一样。
十七。
如今,已经姹紫嫣红,花团锦簇了。
无稽楼的人来过,端回了一盏凉透的药粥。
如今那碗粥,已经在乔神医的手中。
俞青隐白日里来过,在日落之前又回了教场。
教场早已经结束了一天的训练,静谧非常还带着那么点人心惶惶。
听说,总兵大人与将军生分了,大打出手。
这是不是说,总兵会离开教场。
白日里传出的那一丁半点的猜测言语,让顾子昂发了好大一通火,他跟个被惹恼的疯子一样提着长枪要冲进兵堆里。
被焦二喊着几个队长给按下了,就差给他用绳子捆上。
折腾了一阵,他也就安生了,没了动静,焦二也不想再搭理他,自顾自寻了僻静处自顾不得。
俞青隐并没有将失心散的事告知两人,现在此事只有他与将军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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