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息。
太窒息了,没有力气。
活见人死见尸!
连十七的命绝不能留!
连十七的命绝不能留!
窒息,黑暗。
身边一片虚无,我伸出手,眼前是清晰的五指,可是为什么这么黑?
好像掉入了无尽深渊,走了好久,没有尽头。
前面终于有人。
背对着我,又是他背对着我,又是他。
是那个熟悉的背影,他像以前梦中的一样,静静的立着。
以前问他他不答,以前唤他他也不应。
“你到底是谁?”
背影微微低了头,轻叹一口气,缓缓转过了身。
神情淡然,脸色苍白,那张再熟悉不过的容貌让我心脏都漏掉了一拍。
随之而来的就是胆怯,和慌张。
“连十七?”
面前人长着跟我一模一样的脸,只是少了几分跳脱,冷淡而疏离。
他盯着我下意识退了半步的脚尖,唇角扯出个温和的弧度。
沉稳的嗓音响起,他说“我就是你,你就是连十七。”
你就是我?我就是连十七?
我有些理解不了这话中的含义,只是再望向他瞳孔时,眼前人就像沙砾一样开始流逝。
破碎。
“你去哪!”我听见自己控制不住发出的呐喊,整个虚无的空间便开始破碎。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连十七还是连十七,我旁观了他的一切。
连十七自幼长在东南一个叫羡宁的地方,光听名字就美的不像话。
那里环境宜人,四季分明,春温夏暖,秋柔冬雪。
他有时候住在屠苏湖边的大山庄里,像船又像重叠的阁楼。
有时候住在山上,早间的时候还有丝丝渺渺的白雾,仿若仙境。
有很多人会对着他笑,叫他小公子。
十七长着一双跟他母亲一样明媚的大眼睛,黑白分明,转动间顾盼生姿。
羡宁附近所有人都知道,沈家的千金明眸皓齿,容貌艳丽,是大将军时怀川之妻。
沈氏高门大户,万贯家财却挥金如土,扶贫散粮,是大善人。
后来听说他父亲征战多年终于平了外乱,开国立业,新皇登位。
他六岁时才被接到了圣京,坐着马车很久很久,立在他将要住的府邸前,望见顶头挂着崭新的朱红色的牌匾。
他识字,那上面写的仁德将军府。
他与父亲相处不多,六年间只见过三次,因为父亲常年要身着战甲领兵平乱。
第197章 回忆2
如今江山已定,他终于可以生活在父母膝下。
许久未见,父亲很宠爱他,有时候会陪他一起捉虫逗蛙,会给他寻摸一些有意思的好玩意。
那双粗糙布满伤痕和厚茧的大手,总是像会法术一般。
那天,父亲给他编了个草蚂蚱,就几根草叶不着片刻就变成了一只栩栩如生的小蚂蚱。
他十分开心,攥在手里扬着给所有人看。
府里许许多多的人看到他都会开心的笑,会嘱咐他不要跑太快。
此时,他是刚被接回来,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时小公子。
他跑出了府门,想让街上的人也看看,他有个神仙爹爹,什么东西都可以变出来。
圣京很大,他要转上半日才走的完这条闹市街。
可是后来街上开始混乱,所有人都朝街道两边挤,他个子还小,很快手里的东西就挤掉了。
稚嫩的童心焦急的喊“我的蚂蚱呢?我爹给我编的蚂蚱!”
却被轰乱的人群掩盖的无人听得清,主街道上干干净净,小十七挤出人群回身望去。
无数的官差衙役面带寒霜,将后头一辆接一辆的囚车围的严严实实,囚车一辆接着一辆,小十七第一次见到囚车,他茫然的朝上头看去。
顶头的囚车里困着个男人,那是才不过跟他相处了几日的父亲。
他父亲身上的外衣已被扒下,身着里衣立的不卑不亢,腰身挺直。
脸上神色晦暗,带着无尽的失望与屈辱,只是忽然瞟见人群中的他的时候,眼眸里就盛满了担忧。
他颤了颤嘴角,没有发出声音,只有一个口型。
“时期,走。”
他看着父亲的囚车被拉走,后头有他母亲的,他认识的所有人,囚车过去就是乌泱泱哗啦啦带着镣铐锁链的下人,侍女。
所有人都面露惊恐,灰败。
他不懂,时期不懂。
爹去了哪?娘去了哪?家里人这是去了哪?
为什么所有人都不叫他。
他便朝着囚车消失的方向奔跑,追逐。
边跑边喊“爹!爹!”
行人不知这是谁家的孩子,还以为是看热闹的走丢了,也无人多管闲事。
时期跑了一阵累的喊不出来了,这条街好长,他追了很久。
等他追上的时候前面的人已经围的水泄不通,他只好半弯着身子往里挤,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乌泱乌泱的,怎么这么多。
挤了好久才挤到前头,他扒开最前头的人踉跄挤进去的同时,就听到一声“斩!”
而后他眼睛里就映射了无尽的血光,他看到了他没看到过的情景。
五环大刀高高举起,反着顶头红日灿烈的光线。
他爹,他娘,他家里的所有人。
就在他的跟前,人首分离。
头落到了脚前不远,焯烫腥热的鲜血溅了他一脸。
他的头发和脸都变成了红色,身后有人小声惊呼“哎呀这是谁家小孩,怎得没个大人看着怎么跑这来了!这不得吓傻了吗!”
小时期确实吓傻了,他就愣愣的站在那一动也没动,瞪着滴血的眼眶看着前面他才刚刚熟识起来的人一个一个头颅掉下来。
脖颈上的热血喷起了老高,只剩身躯的四肢不停抽搐,又渐渐冷却。
有人抻了他一把“孩子你没事吧!”
他小小的身子就那么直挺挺的倒了下去,嘴中最后轻轻的发出一声。
“爹。”
后来就出现了几个人在混乱中迅速将他抱起,有人脱下外衣把他裹的严严实实,送进了藏在巷子里的马车上。
马车上坐着个眼眶通红的男人,拳头攥的很紧,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他眼睁睁的看着前方水泄不通的人群,理智压着恨意,无法挪动分毫。
直到六岁的小孩被送进了马车,男人脸上有了些许的动容,他看着满头满脸都是血迹的稚子,手腕颤抖。
将孩子接过,紧紧搂到怀里。
马车绕了个弯,到了一个府邸,匾额上写的“连府”。
时期被擦洗干净,换了里衣放在软塌上,很久都没醒。
连将军请了很多大夫医治,终于苏醒过来,却眼神懵懂,不再说话。
时期失忆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从哪来,每天都疑惑的望着窗外发呆。
连将军将他与自己幼子连城放到一处,隐瞒身份,重新到官府上了文书,冠连姓。
从今以后,时期就变成了连十七。
连将军怕仇敌发觉,不敢将十七养与人前,只得偷偷摸摸的。
第198章 回忆3
幼时,十七是连城身边不爱说话的小书童。
连城读书每每一回身,旁边就是一双不谙世事的晶亮璀璨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在他吃饭的时候好奇的看着,在他洗澡的时候帮他擦身,在他睡觉的时候守着他,乖的不像话。
如安静易碎的瓷娃娃。
少年,十七是连城身边不善言辞的贴身侍卫。
除了连城,谁都不能到他近前,下人也不行,婢女也不行。
不守着连城的时候,他总是独身一人。
就算是连将军,关系也只是毕恭毕敬,丝毫没有了儿时的天真,只有一副生人勿近的冷脸。
连城奉命到边关,十七就随着他做了副将。
连城不知道的是,十七在第一次立在战场上,被混乱厮杀的场面,被喷洒一身的鲜血冲击下,就已经苏醒了记忆。
但是十七没说,也没问,只是随他征战,为他挡刀,替他疗伤,更事无巨细的照顾他的生活起居。
还将多年爱慕与深情压于心底,连老将军从刑场将他救回,费心藏起来养育多年。
他怎可恩将仇报,有让连城断子绝孙的心思,实属不该。
边关三年,十七从无数敌军的口中得知,仁德将军根本就与外朝没有丝毫往来。
外敌提起仁德,只有无尽的惧怕与唏嘘。
父亲没有造反,没有通敌,他是冤枉的。
时氏一百三十多口,都是枉死。
他藏着心底无尽的仇恨,三年回朝,便抑制不住了,迫不及待的想要扳倒当初诬告时府的丞相一党。
可丞相府的根深蒂固,玉岚宫的进退有谋,岂又只有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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