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其他人了吗?”
“没有。”
宗纶气喘吁吁地回答,至此,也不可能再回头。
陈蝉的心瞬间被攫住。
宗纶也随之紧张起来:“不过我出来的时候,营棚已经转移到高处重新架设,你的朋友应该暂时没事,但若是敌人打过来,只怕也凶多吉少,我劝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
“我不会要死要活,闹着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的。”陈蝉感觉到他的气息都不稳了,忙安抚道:“你为什么会过来?”
“……”
“想帮忙?”
“你很执著,这让我想要相信你是对的,看见你就像看到了我自己,我也想要别人相信我。”宗纶有些难以启齿。
随河而去眨眼已数里,不久,两人离开郯城,进入一团乱麻的下邳。
下邳正在交战,守军拼死抵抗,将崔俨的人马顶在了沂水西岸,但接连而来的洪水,冲垮了所有加固的防线,对方的步兵趁夜发起突袭,杀得难分你我。
宗纶背着陈蝉,没有前去帮忙,而是沿着水道,继续向南。
天蒙蒙亮时,陈蝉让他把自己放下来,他们找了一处避风的矮坡歇脚,然而刚合上眼,凌乱的脚步伴随着喊叫与告饶,宗纶立刻扒掉脸上的树叶跳起来,因为极端的疲累,那一瞬间,眼皮还沉甸甸地粘在眼睑上。
陈蝉毫无睡意,仓惶北望,只见下邳援军败得太快,丢盔弃甲都要追上他俩。
春来新草已绿,灌木抽枝过膝,宗纶按着陈蝉的脑袋,扶住他的胳膊准备矮身离开,这种时候,不仅敌人危险,败阵的自己人更危险,逃命的人什么事都豁得出去。
“走这边,别过……”
呼——
一把刀甩了过来,砍在两人间,陈蝉被倒拔的树根挡住,跌坐在地,慌忙躲闪,宗纶拔刀,将对方缠住。四野忽然喊声震天,崔家军一支五十人的队伍截抄,埋伏在了后方南去的退路上,此刻和败兵撞在了一起。
真不知道该说幸运还是不幸。
陈蝉不敢上前,寻找掩体和能够使用的武器,这时候如果不搏一把帮助宗纶,他一旦落败,自己就是两军中的鱼肉。
他先捡到一只滚过来的头盔,但不敢用,虽能护首,但目标太大容易被误伤,后又在三步开外一浅水湾中漂浮的尸体旁,捡到了一柄砍钝的刀,他拿着刀,用刀尖拨开长草,这才发现和宗纶交手的不是别人,正是年前在瑕丘,崔俨派给他的那个护兵头子。
这人叫什么名字来着?
又是洪水,又是逃亡,宗纶衣衫褴褛,灰头土脸,两人打得难解难分,硬是过了数招,对方才猛地辨认出他的五官。
“阿……阿纶,是你吗?你怎么在这里?”
此话一出,陈蝉脑中如坠晴天霹雳,是了,那个人叫宗诚,手底下的人都喊他宗老大或者诚哥,他俩一个姓,此情此景,用脚趾头想也能想到怎么回事。
宗纶一个虎扑,扼住宗诚的脖子,用身体的重量和惯性将他压在长草下:“你还有脸问我?娘饿死了,我们没有吃的,四邻都说你跟着崔家犯上作乱,我,我只能改名换姓去当兵,挣口饭吃!我当兵当得好好的,要不是你,他们也不会认出我的身份,我早就该领兵百千,在战场上一展拳脚,什么左屯将,应该是宗屯将才对,而不是像丧家犬一样,在这里跟你肉搏!”
“你跟我走,我给你饭吃,崔将军礼贤下士,他会让你领兵,给你一展拳脚的机会,弟弟,你不要再助纣为虐了!”
“你这个叛徒!”一想到旁人指着他鼻子攻讦的时候,一想到在军营里被人排挤甚至欺凌的时候,他还在为自家大哥说话,说他只是壮烈了,而非背叛,可现在呢,他亲眼所见,本该死掉的兄长,如今出现在了敌营里,甚至昨夜的偷袭,也出自他们的手笔,保不齐就是他亲自上阵。
那些死掉的人呢?
到底谁才是助纣为虐!
宗诚两腿夹着他的小腿,一个绞子翻身,两人掉了个个,宗纶被压在地上,满眼通红,使劲时把嘴唇咬了个稀烂,宗诚立时给了他一拳头,将他打蒙:“朝廷冤枉了崔公,还差点害得他儿子在燕国战场上腹背受敌,如此不仁不义,我们是拨乱反正,廓清中外!”
宗纶嘴唇翕动,骂了一句脏,宗诚正要解释,后方忽然又冲出一个人,照着他就是两刀。
鲜血喷涌,宗纶趁机将宗诚推开,摇晃着起身,望向满面血污又怒气冲冲的左廉。左廉板着一张脸,再次动手,挥刀割去宗诚的耳朵,并大声呵斥还在喘息的宗纶:“他们的支援来了,蠢货,快动手!”
宗诚本是崔俨亲卫,陈蝉去后,他得了恩赏,外放出来带兵历练,如今打头阵,手底下领着不少人,崔家士兵聚拢过来,以为长官被埋伏,解救时纷纷砍向最近的宗纶。
再怎么说也是亲兄弟,宗纶不接受长兄的投敌,只希望对方迷途知返,却不愿真的见他死在同伴刀下,一时间,他还陷在长官和血亲的牵绊之中,不察左右,宗诚却为此大吼一声,忽然暴起,拼着断臂,也要将亲爱的弟弟从刀下扑出。
“宗老大!宗老大!”崔家士兵收势。
左廉紧盯着宗诚充满恨意的眼睛,又瞟了眼宗纶满是血污,惊慌失措的脸,顿时明白过来——他们是兄弟。
“好,好啊……”
质问即在嘴边,但崔家士兵为砍错了人,纷纷再度举起刀,他只能先解决这些虾兵蟹将,同时扯着嗓子喝问:“还愣着做什么?”
宗纶一个鲤鱼打挺,毫不犹豫挥刀,砍死那两个误伤宗诚的士兵。鲜血溅在脸上,他下意识朝左廉张望,急切地想要得到长官的认可,但左廉连一个赞许的眼神都吝于施舍。
宗诚嘴唇发紫,痛苦地想要阻止弟弟和同袍互相残杀,却被左廉一脚踩断肋骨,躺在地上不得动弹。
崔家军士兵不知道他们的关系,只死死盯着左廉,大喊:“宗老大!快来人啊!楚军的头领在这里!”
一时间,七八个士兵包抄过来。
左廉心生怯意,招呼宗纶:“你从正面拖住他们,我绕后截杀。”
然而,宗纶冲阵砍杀,左廉却并没有如约绕后,竟是见人多,扔下他独自逃跑。
宗纶久等帮手不至,不敌群攻,一个接一个冲锋的士兵逐渐将他的身影淹没,宗诚还未阖眼,被两个同袍抬走,眼睁睁看着一道又一道刀光落在宗纶身上,最后一柄飞来的长枪,贯穿咽喉,将他钉在地上。
“不,不——”
宗诚哑着嗓子,拼命挣扎,周围的士兵竟无一人能将他按住,见他发狂,敌我不分,不敢靠近。他落在地上,断裂的肋骨扎穿肺部,血从后背渗入泥土,绝望的爬行中,宗诚从摆动的长草缝隙,看到了躲在树后草坑里的陈蝉,不由瞪大眼睛。
陈蝉知道,他认出了自己,顿时头皮发麻,但对方瞳孔涣散,眼睛再也没有闭上。
“宗老大!?”
“宗老大死了,快,你来背着他回去,我去追那个屯将!”
陈蝉缩在泥泞里,一切发生得那样措手不及,荒诞得引人发笑。
崔家军士兵以刀扫草,他不得不屏住呼吸,徐徐往后退,退到一半时,果不其然,被经验丰富的老兵发现,陈蝉立刻转身快跑,背后呼声震天:
“这边,这边还有一个埋伏!快追!”
一人拔出插在宗纶脖子上的长枪,向前投掷,电光火石间,斜侧闪出一道影子将陈蝉撞开:“三公子快走!”
陈蝉回头:“解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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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日有更新
第83章
解骏不答, 提枪迎上崔家军,杀入人群之中,陈蝉见帮不上忙,且有拖后腿之嫌, 只能咬牙憋气往前跑。冷风灌入喉咙, 彻夜未眠的他手脚如灌铅,后继无力, 摔在地上, 身后烽烟冲天, 万里悲鸦嘶鸣, 没有追兵,也没有解骏。
“解……”
他红着眼睛, 强迫自己打起精神,解骏既然能找到他, 没准楼一和陈稚也在附近,他尽量放轻脚步, 躲开奔逃落单的楚军和喊杀冲锋的崔家军。
向前不知走了多久, 陈蝉苦撑不住, 脚步虚浮, 顺着坡往下滚,摔了满身泥巴不说, 抬头就是一只缠裹着布条却仍挡不住白骨森然的脚。
“……水……水……”
一系列动静惊醒了对方,听到垂死的呢喃,陈蝉竟忍不住涕泗横流:“你说什……”他手脚并用爬过去, 将人托在怀里,把耳朵凑到他的嘴边:“王炽?王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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