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声音?”
黑夜里,整个大地为之震动,河道里的人都放下工具,举起火把,凝重地回望来处,陈稚则指着脚边几块“蹦跳”的沙砾,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
陈蝉定睛一看,撕心裂肺地大喊:“跑——”
眼看就要疏通的废渠,堵塞之处忽然炸开,水势如龙,咆哮着吞噬草木人畜,正在疏浚的役夫争先恐后逃向两侧。
陈蝉拉着走神的陈稚,不要命地冲向高地,陈稚回过神来,要往营地去,两人一挣一扯,在山侧被水当头一打,皆失去平衡,随水浪被迫分开。
远山火把如龙,崔俨的骑兵已至。
——
徐州,治所彭城。
“只要你发誓,从没有背叛陛下,并且未来愿意以身家性命做担保来誓死效忠,我便为你说情。”
“这话你已经说过一千二百遍了,日均五遍,据在下所知,孔将军在宫中当值时,每日只说两个字,即早起问安口称陛下,亦或是再多加两个字,问安太后娘娘,但孔将军你今日一天的话,已经快超过过去一个月。”盲眼的琴师将手按在琴弦上,侧耳循声,空洞地望着来人的方向:“仇安走了?”
“走了。”
带甲的将军像一柄玄铁黑剑,大煞风景的杵在亭台轩榭的屏风外,几位歌女娇笑着自蹊径走过,尚不知重镇外骑兵压境,白浪滔天,毕竟徐州全境屯兵十五万,光是彭城便重兵五万,崔俨麾下号称有十万兵,分去驻守兖州和青州的,精兵不过二万,势力一眼悬殊。
琴师笑道:“你怎么还不走?轻敌大意,可是会枉送性命的。”
将军把手按在腰剑上,不欲回答,焦躁地来回走动,过了一会,沉声喝问:“你真的通敌叛国了吗?”
楼台外,桃花初绽,娇艳芬芳,歌女们以为此处无人,去而复返,互相搀扶着攀枝摘折,琴师苍白的脸颊在光晕里被花色映红,他弹指挑弦,答非所问:“春和景明,不若奏一曲——”
便轻声哼唱: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注)”
黑甲将军骤然发怒,一掌震断他的琴弦:“你到底要怎么样?”
琴师不卑不亢:“该是我问你,孔将军,你到底要怎么样?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为什么非要得一个答案?”
“还不是为了……”
孔昼抬眼,森冷地盯着几步开外尚未觉察的那几个摘花女子,骤然止住话头。
“为了什么?孔将军,你可要想清楚,”琴师深吸了一口气,“打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就注定了生死的立场,不是吗?”
“是,是……”盘在喉咙口的话,被他顶了回去,孔昼不善言辞,拳头抓紧又放,放了又紧,最后盘膝坐下,拄着铁剑,阴沉地顾左右而言他:“你还记得第一次见面?”
“怎会不记得,前中书通事舍人逝世,我前去治丧吊唁,以孤本相赠。”
……
当时孔昼正为他舅舅服丧,站在门外迎宾,接过他递上来的衣物和典籍,憋了许久就憋出一句:“户等税法是你通过华家上表的?”
孔昼微怔,似乎也陷入了回忆。
他的舅舅,一生爱好藏书,从不臧否人物,谨小慎微,生前却留下了两句对他人的评价,两句都与屏风后的人有关——一句乃是此子必成大才,一句乃此子狼子野心。
其实,致襚吊唁并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只是他们第一次说话,在那之前,他因为舅舅破格录入御林军,后留于殿前,而对方是得太后青睐而被提拔的天之骄子,出任秘书郎,常出入宫禁,他在殿前已偷看过他许多次。
这些年,他们一同升迁,自己至中领军将军,统帅台城三万禁军,而他则位列三公,总揽朝政。
但那皆是过去,就像他说的,他们的身份决定了立场,他们始终摆不脱政敌的阴影。
举目怆然,似乎连步障上的光影也苍白了许多。
“我的耐心有限,如果你还不松口,交代清楚你的计划,三天后,我会亲自把你交给陛下处置。”孔昼强行从回忆中剥离自己,握剑的手一紧,不客气地扔下最后通告。
“将军,将军,十万火急——”
函使狂奔而来,在阶下行礼,孔昼接过书信,就要起身离开,屏风后的盲眼青年轻声说:“总得赔我一把琴吧,最好是伏羲式的,要红漆桐木。”
孔昼冷声道:“要不要再给你配两个丫鬟?”
“有何不可?最好一个叫侍书,一个叫侍剑。”
“哼!”
屏风后的琴师微笑着,紧闭的双眸一点点渗出血,顺着白净的脸颊淌到下巴:“别这么小气,反正我已毒入骨髓,就快死了,孔将军,你还欠我五千石粮食,刨除此琴,六年利,也还有三千五百石没还完呢!”
——
明明水刚过腰腹,但陈蝉怎么都站不稳,于浪里沉浮,而两岸明明近在咫尺,可伸出的手总是落空,始终抓不住一根树枝。
“陈,陈——稚——”
他张开嘴,刚想呼喊,喉咙里咕噜噜灌下一口浊水,呛得他直咳嗽,河道上全是奔走呼救的人,不时有黑漆漆的影子从身侧飞快消逝,不知道是溺水的人还是被冲走的石头和断木。
他和陈稚分散了,不只陈稚,还有楼一和解骏。为了日夜赶工,他将坝上的人两班轮换,他俩正好在第二班,此刻想必还在营棚里睡觉,即便发现问题,也无法立刻赶到。
最重要的一点是,不远外,便是敌人的骑兵。
是骑兵吗?是马蹄阵阵,还是洪水轰鸣?他分辨不出来,耳朵也进了水,堵得他只能听见自己激昂的心跳。
完了。
陈蝉这样想着,无力地仰头,吊着一口呼吸,中天之月不知何时隐去,只留下模糊的光影。
无名青山埋骨,才是乱世常有的结局。
不过下一刻,事情出现了转机。
陈蝉忽然和滚木撞在一起,那一瞬间,他凭借求生本能伸手去抱,可惜却扑了个空,后背剧痛,就在他撑不住缩手回落时,有人握住了他探出水面的手掌。
紧接着,巨大的力量勒住他的脖子将他拖往岸边,他手脚并用爬上山坡,靠在树上,大口喘息。
“宗纶,是你吗?”
陈蝉依稀分辨出对方的轮廓。
“你到底是谁?”本已力竭的男人咬咬牙,翻身骑在他身上,黑漆漆的眼睛一眨不眨望着他:“你这张脸就不像普通人,该死,我当时竟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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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引用自《郑风·野有蔓草》
明日有更新
第82章
“竟然什么?没有铤而走险帮我上报仇刺史, 还是没有帮我游说左屯将,错失立功的好机会?”
宗纶说不出话。
陈蝉继续反客为主:“那么接下来呢,预备怎么做?带我去见左屯将?但我已无力回天。”
宗纶凝视着他,目光逐渐涣散, 一切化为无可奈何的叹息:“军功哪有人命重要。”他滚了一圈, 把陈蝉拽起来,自己却又半跪下去:“你不可能没有办法, 就算不救其他人, 和你一道的朋友呢?在这之前, 我会一直保护你。”
他做不出更多的承诺, 他只有这一点价值,但只要赌对了, 就为时不晚,他依然会成为英雄, 证明自己一家都是忠君的勇士。
陈蝉感觉到他握住自己的手用了几分力,却又不敢真的用力。
“宗纶, 我……”
陈蝉不会打仗, 纸上谈兵在这时候起不到任何作用, 就算给他一支队伍, 他也不可能扳回局面,至于治水, 他又不是学水利工程的,更没任职过都水台,不过在大哥的奏折里看到过两笔, 怎么敢扬言能平两千年后依然成灾的洪水。
“我就当你答应了。”宗纶不等他把话说完,赶紧抢白,好像只要一些话不说出口, 就可以当作不知道且不会发生,心里那股希望的火苗,就还能够存续。
陈蝉抖了抖满身的泥泞,开始拧衣服的积水,一时觉得无比可笑——他只是个普通人,怎么会有人把他奉若神明?
“宗纶,我要重申一遍。”
“别说话,也别干站着,先跟我走,我听到了战马的声音,千万别和崔家前锋部队撞上!”宗纶回望河谷,二话不说强行把他拽走,陈蝉跌跌撞撞步子跟不上,他就伏下身,让他趴在自己的背上,背他离开此间。
陈蝉没有拒绝,远山的火把虽然已经消失,但沿线的风呼,仍旧不寻常,铁骑一马平川,等真的辨认出对方的位置,就一切都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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