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堤过载,破开裂口,河水漫上原野,汇集成树叶的脉络,再逐渐交融,满如沼泽。
陈蝉如遭当头棒喝。
“黄河,黄……”
他竭尽全力呼吸,喧闹声时近时远,顾芝棠的脸不断放大,瞳孔里倒映出他的绝望与恐惧。
“霜质,霜质,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躯壳在刹那被击穿,灵魂仿佛被强行抽离,陈蝉在空旷的回声中随着剧烈的心跳上上下下,只希望一切还没到最坏的结果。
你蓄水淹我,我蓄水淹你,都不过是战术上的基本操作,古已有之,水淹七军就是极好的例子,但历史上曾出现过比这更恐怖的水灾,浮山堰的崩塌也不能比侪。
千万,千万不要是他想的那样。
一股热流顺着筋脉游走四肢百骸,伯靖调息,冲顾芝棠点头,陈蝉双眸缓慢聚焦,猛烈地咳嗽起来。
“怎么样?”
陈蝉苦笑着摇头,脸色极其难看。
穿越前,他曾经去苏北出过采访,古泗水的部分支干已经消失,却意外多了一条黄河故道,黄河与淮水原本相互独立,互不侵扰,而江淮大地之所以会留下黄河的遗迹,是因为在数百年后,黄河会向南决堤,一举夺淮,带来数以万计的死伤。
沂水上游正是古泗水,一个月的雨量如果应对得当,还不至于对徐州造成太大的威胁,最多也就是战术上吃一个败仗,被敌人趁火打劫。
但如果人为决口呢?
直接从中原引黄河水冲击下游,那就不是他们这点水楗、土笼、月堤能够阻拦的,即便是二十一世纪,水患洪灾也依然是重点防范对象。
“遭了!”
陈蝉大叫一声,起身就要往前冲,但来时的路已被淹没,立身孤岛,一时茫然四顾,竟不知该往何处去。
平时跟着左廉的两个都伯,一个正带着士兵,爬到高处来驱赶他们这帮侥幸逃过一劫的役夫下去治水迁营,一个则被左廉叫住,派去彭城送信,报告此地的现状,不求仇刺史能遣人过来治水,至少把他从这个鬼地方征召回去。
顾芝棠刚刚按住情绪失控的陈蝉,便有鞭子挥过来,把他们当牛马驱使,伯靖攀至树冠打量四野,朝他指了个方向,他便将陈蝉推给伯靖看护,自个直奔左廉而去:“左屯将,大营已毁,去势不返,眼下最紧要的不是打捞军备,而应派人密切关注沂水两岸的动静,谨防崔俨的人马在此时发动攻击。”
陈蝉拖着伯靖,追上来附和:“左屯将,您最好调派经验丰富的斥候,想办法去打探驻跸下邳的崔家军此刻正在做什么,以此来决定宿州、淮安甚至扬州等地的百姓是否需要提前撤离,以便朝廷……”
“滚,都给老子滚——”
左廉压根儿听不进去,只担心这一役会对他的军事生涯产生严重打击,勒着缰绳在密集的人群里发泄式地横冲直撞,把他俩一块轰走。
军官左支右绌,士兵疲于奔命,目下已无人能阻拦他们的离去,役夫中不少人在都伯呵斥时,便开始四散奔逃,剩下的人徘徊不走,不过是为了背靠军队混口饭吃。
混乱之中,陈稚等人找过来,按人头清点,他们几人尽数平安,只是这位小陈蝉一岁的弟弟,扒着他的手不放,显然吓丢了魂:“阿蝉哥哥,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你不知道刚刚……现在怎么办?”
顾芝棠再次把陈蝉托付给伯靖:“我去彭城送信。”
伯靖听那语气不容置喙,明白他铁了心,便说:“我跟你一块去,我让兄弟们先送他们离开。”
“我不能走。”
陈蝉不假思索拒绝。
、事关万民生计,已非一两人的争权,两部兵马的战斗,但他也不愿顾芝棠就此为他牵绊,便道:“我没什么需要看着的,我就在这里,把防线筑起来。”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去岁中原大旱,万一雨都下到今年了呢?还请你帮我把此地的情况一字不漏地告诉仇刺史,如果你侥幸能见到他的话。”顾芝棠一听,就要反驳,陈蝉见他神色遽变,立刻抢白:“我不知道那位左屯将的手下会怎么汇报,层层上疏,总会有人因为担心自己的仕途而隐瞒,我们只能孤注一掷,万一郑钦丧心病狂挖开黄河呢?至少要让徐州其他几郡早做准备,更需由朝廷出面,疏散百姓,调拨粮草,开仓赈济。”
“那……你等我回来。”
顾芝棠知他心意已决,伸手虚抱了他一把,手指停在鬓边,想要替他蹭去脸上的脏污,但现下并非儿女情长的时候,他抱憾抿唇,转身离开。
伯靖冲陈蝉抱拳致敬,随后跟上去保护。
洪峰过境,当晚,沂水水势趋于平缓,所有人轮流守夜。
左廉胆子再大,在未得军令的情况下,也不敢擅离职守,于是连夜安排士兵加急固堤,修复已经被冲垮的水楗,搜救幸存者,到得夜半,也渐渐从惊怒中平复下来,谨防这一场大水后,敌人会突然从某个地方发起冲锋。
“去,把那个……叫什么来着那个小白脸,把他叫过来!”
左廉把陈蝉招过去,一刻不歇的他,眼窝泛青,整个人烦躁得像头没有进食的猛虎:“你不是去疏浚吗?怎么还没去?”等传话的士兵一走,他突然暴起,扇了陈蝉一巴掌:“叫你去挖泥巴,你早些去挖,不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吗?他奶奶的!”
陈蝉擦掉嘴角的血。
左廉发痴一般来回踱步,念叨着:“完了,全完了,你——”他指着陈蝉:“我给你人,把剩下的役夫全带去,办不成,我就先杀了你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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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老崔对陈蝉的影响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
第81章
陈蝉握着令牌走出营帐, 濛濛的雨丝吹在他的脸颊上,他抬头望天,天空没有一丝光亮。
连天公都不作美,午后开始, 竟一直下雨, 陈蝉只能争分夺秒,当即点人, 领去他和芝棠去过的那几处已经被堵塞的河道干渠, 清理淤积, 解决水患。
陈稚找了他半宿, 见不得他不要命的劳累,为此心疼不已, 过来替他,陈蝉彼时浑身沉甸甸的, 疲乏地坐在河道上发呆。
先夺下邳,切断两路, 而后水淹, 近乎锐不可当, 如果去年修建的大堰竣工, 或许一切就会反过来,换作崔俨全军被淹, 这样一副千里泽国的模样,则会出现在微山瑕丘等地——虽然这并不代表就是件好事。
只差时间,逆转胜败。
一切的根源还是在于仇安和孔昼的不和, 皇帝派孔昼出镇,为的是打压世家,目下还握有兵权的仇家首当其冲, 而孔昼是天子耳目,仇安不得不防,两人互相针对无可厚非,可孔昼这几个月难道就没有发现仇安的人虚以委蛇在磨洋工吗?他就没有向朝廷上报施压吗?
一个令他汗毛倒竖的可能突然挤进脑子里,陈蝉霍然起身。
陈稚正给他披衣,吓了一跳。
“我怀疑有奸细。”
陈稚冷不丁听他这么说,下意识反驳:“不可能!”陈蝉侧目,他赶紧解释:“我是说军事部署机密,军中能接触到的人本就不多,如果真有这样的奸细,那为什么不干脆跟下邳的朱大人一样里应外合,直接围歼徐州军呢?”
陈蝉说:“我的意思不是军中,而是朝廷。”
“朝廷?”
“朝中有人压下了奏本。”陈蝉招手,令他近前,低声道:“自古以来,凡大工程,都逃不过劳民伤财一说,往往罪在当代,功在千秋,更何况,孔昼这一做法,于民生无利,纯粹是军事战略上的剑走偏锋,风险相当大,可能费钱费力最后根本得不到想要的结果,就像当初的浮山堰一般。”
“所以,孔昼在外,没有得到命令,只会认为皇帝也不赞同他的做法,断然不会再上疏质问,更不会再报告修筑的情况招嫌讨烦,而政令已出,皇帝短时间内不会过问,这样就形成信息差。”
“我明白了。”陈稚疯狂点头:“此事经手多人,有人钻了空子,将事情泄露给了崔俨,所以他提前谋划,策反了下邳守将,又在此基础上,发动水攻。”
陈蝉满意地颔首。
“那这么说来,朝廷里有人投向了崔俨?”陈稚背后生寒,这简直不可思议,但同时又叫人毛骨悚然。
这个人会是谁呢?
现今朝中,寒门掌机要,中书省下几乎都是皇帝和太后启用的寒门子弟,为的就是防备世家,都这样了,政令出入还能被人窃取?
“那怎么办?”
“我不知道。”陈蝉头痛欲裂,倒了一颗药,提前含在嘴里,预备熬个大夜,然而他刚起身,便觉得头晕目眩,东倒西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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