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蝉哥哥,你在开玩笑吗?”陈稚睡眼惺忪:“你别忙活了,反正我们也不会在这里久待,等他们自乱阵脚,我们不正好可以……”
楼一赶紧捂住他的嘴巴,怕他失言,被旁人听了去。
马梁打着呵欠,嘲笑道:“你疯了,就算上游泄洪,我们目前的堤坝也足够应对,何况中原大旱久矣,听说黄河都干了,哪会发大水!”
连解骏也劝他:“公子,你好好休息,这段时间你太累了。”他不断使眼色,暗示他们是要回去救人的,不是要留在下邳作战的。
陈蝉无奈躺下,在铺位上辗转反侧。
一只手伸了过来,握住他的手心,陈蝉翻身,顾芝棠温柔地凝视他的眼睛,并用力捏了捏他的手指,示意自己是相信他的,也明白他想救普通百姓的心。
战争胜负相决,往往只在瞬间,但所带来的灾难,却要由地方的人民花数月甚至数年来消化。
“明日我们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我替你去闯一次刺史府!我倒觉得,这件事上最大的阻碍不在于仇安的态度,而在于一山不容二虎,一军不能有二主。”
顾芝棠捋了捋他散开的长发,陈蝉轻轻嗯了一声,心力交瘁地闭上眼睛。
清晨,他做了个梦,梦里又回到了鲁县战场,崔俨从山洞里把他带走,依稀听见他对人说:“……既然咱们已经知道对方诈降,那就将计就计,斩草除根,一个都不要放过!”
轰——
鲁县城墙在战火和投石中轰然倒塌,发出天崩地裂的巨响,足以将他从梦中惊醒。
“下雨了吗?下雨……”
陈蝉睁开眼睛,须臾之间清醒过来,营棚里只有稀稀疏疏几个人,他霍然跳到地上,穿上鞋冲向河滩。
第80章
“阿蝉哥哥。”陈稚被吓了一跳, 也跟着爬起身。
陈蝉念叨着,眼神慌张:“不是就算,是一定!”
“什么?”
陈稚一脸茫然,只有楼一, 愁容满面, 焦心不已。
顾芝棠不知道是不是如约去想办法了,里外都不见他, 陈蝉一口气冲到营帐前, 见左廉正要出发, 不假思索展臂拦在马前, 让他跟自己走。
以他对崔俨的了解,此人十分擅长抓时机, 绝不会放过战场上每一个可以利用的突破口。
崔俨奇袭下邳,大坝上的劳役既然能逃, 说明监守已经失效,上游河段多半已被占领, 那么, 现在根本不是该纠结对方是否已经察觉孔昼修筑大坝的目的的时候, 朱四明的夫人去年秋天被接走, 他们应当考虑的是,当时崔俨是否通过威逼利诱等手段, 从中套取过机密。
答案是一定,一定!
因为除了当局者,旁观之人未必知道其中关节, 还以为那不过是普通的民生工程。
如果崔俨已经提前获悉他们的计划,那么绝不可能毫无准备,在下邳失陷之后, 他一定会乘胜追击。
“又是你!来人,给我拖出去打!往死里打!”
宗纶上手来拉他,要将他拉到一旁,不然,就这小子弱不禁风的身板,恐怕挨不了两拳就要一命呜呼。
但这次,陈蝉却反握住他的手,犹如磐石,一动不动,也不再追问宗纶是否还想争取军功,而是朗声大喊:“左屯将,你是想死,还是想活?如果你想自寻死路,那么你走吧,如果你想活……”
左廉怒骂:“你他娘的,你以为你是……”
就在这时,脚下大地摇晃,众人齐齐趔趄,洪水滔天而至,瞬间将远处的河堤冲溃,左廉几乎勒不住缰绳,从马背上滑了下来,回望天际滚滚白线,随风墙吞噬草木牲畜,怔怔张大嘴。
陈蝉毫不迟疑地往嘴里含了一颗药,一边跑一边大喊:“月堤!都去月堤!开槽!快来几个人开槽,用月堤泄洪!小心点,千万别被冲走!”
水位遽涨,不过眨眼,他半个身子都泡在冰冷的沂水里,衣服蓄水,像缠在身上的水草,沉甸甸地拖住他的脚步,经过流水冲刷的光滑卵石遍布滩涂,一脚下去,整个人几乎要坐进水中。
顾芝棠不知从何处抄出来,紧紧拽着他的胳膊,将他带至高处,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河谷平原的泥泞中。
“你上哪儿去了?”陈蝉看着他脏兮兮的脸,惊魂未定。
顾芝棠擦了把脸,大口喘息:“我和伯靖去开闸了,想着把所有的水楗全都打开,免得你担惊受怕,夜里睡不好觉。”
方才,他也看见了那玉城雪岭般的水墙,折服于自然的暴力,至今灵魂仍感到震颤。
“霜质,你是对的,我卯时起身,听见远方一声闷雷,想起你的话,担心下暴雨,才出去看看,哪晓得……你,你真是天纵奇才,你的军事素养一点也不比那些将军差!”
不远处,伯靖疲惫地守在他们身边,陈蝉难得从他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品出温柔赞许,有道是杀人容易救人难,尤其是对这些江湖杀手来说。
汹涌的大潮瞬息过境,沂水渐趋平缓,由着这俩人阴差阳错的预防,第一波洪汛,算是勉强扛住。
顾芝棠站在堤坝上,不时仍有夹带着泥沙的浪花扑面,潮水退去,留下满身脏污,先前的欣喜转瞬便被劫后余生的疲惫淹没:“上游一定在掘堤,如果这些日子左廉听指挥,恐怕月堤的工事还要再稳固一些。”
望着萧萧落木,和水中浮沉的土笼水楗,他的心好似在滴血。
军中大乱,人心涣散,左廉根本无暇顾及他俩,正忙着部署士兵扛沙袋,掘土石,封堵缺口,抵抗凶猛的洪水,迁走没水的营帐。
伯靖打了个手势,顾芝棠近前,以树木为掩体,竖着耳朵,听军中的函使奔走相报。
那大意是说:
北方足足下了一个月的雨,但南北因战事轧断来往交通,都水官几乎无法获知准确的消息,等洪水近前,已经来不及上报,目下,各方正在就此事推诿塞责。
“多亏了你!多亏了你啊!”
此时,河谷两侧的高地上,陆陆续续爬过来不少死里逃生的百姓,当中亦有昨日工棚里听过陈蝉分析的人,九死一生的灾难之后,他们的眼底除了感激,只剩下敬畏。
无需言语,也无人组织,众人默默跟随,寸步不离,不多时,陈蝉的身边攒聚了上百人,俨然已把他视作救星。
陈蝉喘定气息,含在舌苔下的药丸融化,苦涩顺着喉咙滚下,直至气色好了几分,方才缓过神来应付他刚才夸张的夸奖:“芝棠兄,谬赞了,倒是你,若非你信我,恐怕眼下便不是虚惊一场。”
顾芝棠摆摆手:“欸,霜质,这时候你可不要过分谦虚,你若不是,那举国也找不出几个大才!”
“你就吹捧我吧。”陈蝉笑了起来,阳光穿透云雾,落在他的脸上,往石山上走的人都怔了怔,以为得见神迹,浑身一凛,唯有他浑然不觉,脱口道:“有的,崔俨就比我厉害得多。”
顾芝棠闻言挑眉。
陈蝉也意识到不妥,此刻不吝夸赞,大有助长敌人威风的嫌疑,但话说了一半,若草草揭过,更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左右为难的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往下解释:“善于运用水攻的人,举国不下十指数,除了崔俨,郑钦和他的几个儿子也绝非酒囊饭袋,各地方镇军司马中能人亦不少,能在此基础上提前预防应对的,亦有很多,仇刺史和孔都督麾下,不见得找不出来。”
“我提崔俨只是……我……从我和他仅有的交手来看,绝不能简单地把他归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赳赳武夫,他其实是个很聪明且机动的人,至少在打仗上如此,尤其善于隐藏作战计划,善于顺势而为……”
陈蝉急切地解释着,蓦地又想到昨夜的梦,背后一阵冷汗,不禁怀疑眼下也是崔俨计算的一环。
话音渐低,终至戛然而止,陈蝉呆立原地。
上游水系通达黄河,如果雨下在中原,那参与之人必定还有郑钦,但不论是兖州还是豫州,北方大雨,他怎么能保证兖州不受影响呢?他和他的门客肯定提前做过测算……陈蝉反应过来,崔俨一定挖宽了兖州的河道并提前做了泄洪准备。
就像堰塞计划一样,冰冻三尺,绝非一日之寒,那么这些工作他都是什么时候做的呢?
对了,屯田,去年他一直在强调屯田,但他今春发动突袭,岂非又将屯田置于不顾?也许那并不仅仅只是屯田,只是以此为幌子,掩盖真实目的。
“要是有斥候就好了。”陈蝉失魂落魄地呢喃,古往今来,战争决胜的关键,皆在于第一手信息差。
说话间,人海中爆发一轮山呼,陈蝉艰难地挤到外侧,两眼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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