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为什么, 我这种旁系子弟在家族中会被欺负?我大哥在, 谁敢欺负我。”陈蝉轻轻道:“不过, 我刚到陈家的时候, 大家也并不与我亲近,一是因为我并非出身本家, 从小就被要求区分郡望堂号,置于教条之下的孩子,自然对我这个外来者相当警惕, 再者,天才和怪物不过一面之隔,他们对我大哥相当畏惧。”
“但小稚是例外, 他总是大着胆子来找我玩。”
“那个时候,他话很多,我身体不好又需要休息,精力有限,有时被缠得烦,我就会做一些糊弄人小玩意。”陈蝉看着陈稚坐在树下,偷偷把那只竹蜻蜓拿出来,满意地抚摸把玩:“小孩懂什么,看什么都稀奇。”
陈稚拿着他的东西去别的孩子面前炫耀,由此特别长脸,渐渐地,大家都知道陈蝉虽然为人冷淡,但那张漂亮的皮囊里装着个有趣的灵魂,虽然孩子们对陈岱敬而远之,但大多数跟陈蝉关系甚好。
顾芝棠说:“你不也是小孩。”
陈蝉笑了一下,没有过多解释。
“饿了吧,这几日都没怎么吃东西。”
陈蝉想说秦伯接济过他,他至少喝过米汤,但顾芝棠变戏法地从怀里拿出了两个已经风干的硬馒头,剥掉外面一圈咯牙的,把软和的馒头心泡在水里,再喂到陈蝉嘴边。
“哪里……唔……”
陈蝉两腮鼓鼓,又瞪着眼睛,充斥着既不符合他年龄又不符合他气质的可爱,顾芝棠心情大好,解释说:“偷偷攒下来的。”
“你……唔……吃……”
“骗你的,我和伯靖去偷的,不过军营里也所剩无几。”
“你们胆子真大。”陈蝉转念一想,伯靖似乎确实像个无所不能的人,他这样的人出现在青州,甚至为顾芝棠驱策,本身带着些不可思议,只不过先前只道有钱能使鬼推磨,所以陈蝉才没有多想。
“好吃吗?”
“有一点甜。”陈蝉口中回甘,蓦然一愣。
“蜂蜜,不过只有很少一点,都给你了。”顾芝棠一边解释,一边把干硬的馒头皮塞进自己嘴里,陈蝉想问他难不成又是偷的,他心有灵犀地解释:“偷偷采的,左廉管不到我们的时候,我们在附近踩点,还发现了不少干涸的河道和荒废的灌溉沟渠。”
“在哪里?带我去看看。”陈蝉起了兴致,再三坚持。
两人身披夜色,匆忙行进,顾芝棠脸上焦虑不减,陈蝉看出他的忧心忡忡,不由问:“什么时候走?”
“就这两天吧。”
“为什么先前不走?”
“……有些事情毕竟要亲眼见过,亲身经历,才会明白。”顾芝棠看着他,含糊其辞,但陈蝉明白,也许和自己从前的猜测一样,芝棠出身大户,只是因为不受宠,才被外放打点生意,他也没吃过苦,对自己来说震撼的东西对他来说也一样震撼。
两人分完馒头果腹,仍觉得不够,又在河坝上搬石块捉到不少螃蟹,架火烤。
伯靖不知何时跟来,在附近给他们望风。
顾芝棠看他心不在焉,问他是不是没吃饱,河蟹不足半个巴掌大,更没二两肉,最多也只能解个馋:“怪我,应该想办法先送你离开。”
“不,活都给你们干了,我一个比公子还养尊处优的劳役,能有多少消耗,我只是在想两日前的事情,”陈蝉解释,“有一些地方仍然想不通。”
“哪里想不通?”
陈蝉便将那日游说左廉前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说来:“在无凭无据的情况下,左廉纵容手下针对宗纶,一看就是个睚眦必报,武断妄为的小人,可那日我们逃出来后,他除了令人断我们饭食,却没有再出手对付我们,这不是很奇怪吗?而且,你还记得吧,他当时说有的是人修,是不是意味着,并不只郯城在抓人。”
顾芝棠沉着脸:“你在怀疑什么?”
陈蝉沉吟不语,顾芝棠踩灭了火,拿着烤熟的螃蟹,给树上的伯靖打了个手势,带着陈蝉摸黑,继续往上游走。
走了不一会,两侧的灌丛枝叶摇晃,忽然扑出一道黑影,抓住他们的手,抢螃蟹吃:“吃的,给我吃的!”
陈蝉心惊胆战地避开,对方却穷追不舍,顾芝棠大怒,就要动武,陈蝉辨认出人形后,忽然开口:“给他吧。”
紧接着,那人做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举动——他拿着螃蟹,连壳都不开就要往下咽,好像这样填饱肚子能多管一段时间。
陈蝉凑近些,慎重地问:“你是什么人?也是沂水上的役夫吗?”
对方点头,一抹嘴巴,两眼放光地盯着他们,似乎还想讨吃的,陈蝉脸色骤冷,顾芝棠便挥起拳头,要教训他的得寸进尺。
那人似乎被打怕了,抱着脑袋弯腰蹲下来:“是,是,我是下邳人,从上游过来的,大半年前被抓去服劳役,全靠崔家军打过来,我才得以逃命,行行好,放我走吧。”
陈蝉没有从他的语气里听出对敌人的痛恨,反倒一股子感恩戴德,蓦地灵机一动,质问:“你怎么帮着反贼说话?”
“啊?我……还不是楚军让我们出役夫,一开始二十户五丁,后来六丁,再后来七丁,再后来只要高过马腹的都被拉走,疯了吧,要我们在泗水上修大坝,我好几个兄弟都累死了,难道还要给他们磕头,我呸!”对方恼羞成怒。
“修什么大堰需要这么多人?”陈蝉和顾芝棠交换了一个眼神:“你说清楚!”
“我说不清楚,反正他们要修一座巨大的石堰,最好能轧断全线河道,总之,让我们没日没夜的赶工,整个上游都怨声载道。”他抄着手,表情仍然不忿,却收敛了许多:“要我说,那什么崔家,应该早点过来解救咱们!”
顾芝棠被他狂悖之言唬住,转而问陈蝉:“仇安不是不肯加固水上工事么?”
那人乜斜了一眼,见他俩灰头土脸,像是同类,嘴就跟开了闸一样:“你们说的是仇刺史吗?听说不是他下的命令,他驻守彭城也有好些个年头了吧,从来没出过这种事,嘿嘿,肯定不是他,我想应是朝廷,朝廷想整死我们!他是刺史,再厉害不也得听朝廷的……不和你们多说了,你们走吗,你们不走我走了!”
顾芝棠想拦,陈蝉摇头,这样的百姓,目不识丁,留他毫无用处,也再问不出什么。
“你怎么看?”伯靖不知躲在何处,河滩上又只剩下他俩,顾芝棠一脸悻悻地问。
“或许真的不是仇安,如果他所言属实,成堰的计划必然去年就已拟定,而那时,崔俨尚在进攻青州,战况并不分明,也就是说,这个人预料到了战事不可控,也预料到崔俨必将南来,所以未雨绸缪。”
顾芝棠问:“那石堰是怎么回事?”
“历来治水,堵不如疏,但也不是没有堵的先例,我想,在下游修筑堤坝,是为了仿照浮山堰壅高水位,而兖州中部地势高,外部地势低,从微山县至瑕丘皆是平原,只要水势回淹,倒灌城池,便可破边防。”陈蝉缓缓踱步,低声推论:“而崔俨多领骑兵,水淹则土软,不利于马上作战,也可牵制住他的势力。”
“如果不是大堰一时半会没修好,外加下邳突然失守,恐怕这一招留待今夏,要淹死不少人。”
保不齐崔俨真可能因后方重创而撤军。
“如今失去先机,也就只能退而求其次,改为固堤防洪,应对随时可能倾泻的洪水,所以我们才会被拉去修筑水楗。”陈蝉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幕后之人的计策或许奏效,但却视人命于无物。
“我明白了,难怪左廉会那么说,应该从那时开始,负责执行的仇安和出主意的人发生了分歧,又因为下邳最终没保住,计划胎死腹中没有发挥出效力,所以左廉才不肯接受我的进言,因为他害怕最后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么想,所有的一切都合乎逻辑——
左廉以为他们的想法和去年上头的命令如出一辙,才不肯冒险,但他也确实心动,如果成功,那位战无不胜的军神将会就此败落,而打破崔俨的神话,自己也将一战成名。
正因为看到了万分之一的机会,所以除了不给饭吃,他并没有将他俩抓起来要杀要剐,但也正因为摇摆不定,左廉才会无能狂怒。
陈蝉北望,心里生出莫名的情绪:“我现在就是不明白,如果建议不是仇安提的,那会是谁,那位都督两州军事的孔都督?”
陈蝉心里不安定,马上返回营棚,叫醒通铺上睡着的人,把这件事的严峻分析给众人听。既然堰塞的计划已经失败,那么接踵而至的夏汛期,郯城将迎来什么?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