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蝉毫不迟疑地点头:“嗯,不忍见疮痍四野,况且我为楚国子民,难道不为国忧心。”
“可是当今天子认定陈家谋反,都这样了,你还要为他救江山?”顾芝棠不怀好意地问。
“他说我谋反我就谋反?他让我不救我就不救?个人意志从不应以他人为转移,天下大道,也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我只是在追寻我的道而已。”陈蝉垂下眼眸,见他单手不便操作,于是接过布条替他包扎手臂,而后小心翼翼放下袖子,要去撩他背后的衣服。
“霜质。”
顾芝棠却按住他的手和他面对面。
“嗯?”
“我现在相信,你一点反心也没有,就是不知道当今圣上会不会后悔?你说他为什么……”
然而他未说完,坡上突然滚下来一个人,正是已经离开多日的关。两人给唬了一跳,上前试他脉搏和鼻息,确认人虽然面黄肌瘦,憔悴不堪,但尚有气息,连忙唤人过来,避开士兵,把他抬到了营棚里。
“哟,这不是那谁吗?既然都跑掉了怎么还回来受罪?”马梁酸道,他老早就闹着想走,但左廉说到做到,在关志二次逃跑之后,又收拾了几个不安分的,全乱刀砍死扔下了河,并加强了巡视,如此一来,他既没那个机会也没那个胆量逃命,看这人如今仍全须全尾,那夜当是逃脱了,可走了竟然还回头,简直气死个人!
关志身上无伤,并未为人追赶,鞋底却又全是泥,可见走了很远的路,陈蝉推断,他此番主动归来,当是遇上了重大变故。
秦伯长吁短叹地给他喂了一点水,拍了拍他的头,关切地问:“外头出什么事了?”
关志咬紧牙关,在通铺上趴了许久,久到马梁恶毒且刻薄地想他可能与死尸无异,他才握住将要起身的秦伯的手:“我回去的时候,我,我那婆娘还有老母,都已经饿死了,我还是走得太迟。”
沂水上寒风呜咽,犹如鬼魂失声痛哭,众人不禁汗毛倒竖,浑身发冷。
“那你回来有什么用?”马梁脸色惨白如纸。
“我女儿尚在,妹子正在照看,这儿有吃的,我,我攒一点,再冒险出去一趟,”关志有气无力地说,“我跟着他们,更没有吃的。”
陈蝉凑了一些钱,当初被抓过来,幸得那群大老粗没有搜身,重要的文牒和钱财都还藏在衣服的夹层里。
然而关志看了一眼,却憾然摇头:“小兄弟,你知道现在外面什么行情吗?”
众人心里无不升起不祥的预感,唯有陈稚呆呆地问:“什么行情?”
“郯城眼下,一斛谷已经卖到三十万钱。”
连锦衣玉食,一掷千金的陈大少爷,也不迭脚下一滑:“什么!?三,三十万?”
那近乎万两白银。
关志的归来,炸出了极其糟糕的消息,郯城即将易子而食,那么也意味着,身处此间的他们,也难独善其身,一旦储粮尽皆运往前线,无底洞般消耗,他们即便背靠军队,依然随时会面临断粮问题,先前一日两餐还能吃点白米,接下来只有糠皮野菜,再过一阵,恐怕连米汤都是奢侈品。
这日,晨起放饭,坝上密密麻麻围作一团,却无人推着板车来,这会子大家才知道,两餐已减至一顿,立时群情激愤。
可闹又如何,不过白挨一顿鞭子。
过午,所有人都饿得前胸贴后背时,终于闻到了饭香,陈蝉注意到,拉板车的人里头,换了几张生脸,还有两个老太婆,身前绑着布兜,背着襁褓里的孩子在分野菜稀羹。
不少人还不清楚外面的境况,河滩上抱怨不休:“就这么点吃的,怎么有力气做活?”
“就是,不给肉吃,至少也要来两个馒头。”
“有的吃就不错了。”老婆子宽慰他们,没人觉得劳役是好活,放在从前,这些个被抓来的那都叫飞来横祸,可现今却颠倒过来,还有人羡慕得要来乞食:“俺家的男人都被抓上战场了,前天说是死在了下邳,你们还算幸运的。”
她一边说一边抹眼泪,众人这才知晓,那日郯城抓丁,侥幸在十里八乡逃过一劫的,后来全都给送到了前线,干的那就不是苦工了,而随着战乱一起,田地荒芜,劫道的、抢人的、杀人放火的并起,老弱妇孺没得吃,要么等着饿死街头,要么上军队备炊。
“可怜噢!”
秦伯长叹一声,见几个大头兵把守着,喝令老妇不得把食物分给陈蝉和顾芝棠,于是寻了个没人的地方,将自己手头的吃食挤出一半。
陈蝉不想连累他:“秦伯,那位左屯将下了命令,不许接济我。”
秦伯无畏地坚持:“吃吧,让你吃就吃,郯城坚持不了多久了。”
王炽朝他们看了过来,要上前抢碗,半路却被宗纶叫走,宗纶负手,落在最后,瞟了陈蝉一眼,警告他不要太猖狂。
翌日,陈稚用扎土笼的竹篾做了个竹蜻蜓,放饭的时候,逗襁褓里的小孩玩,婆子喜他嘴甜,给他多添了一点,他便又哄了几句,被王炽撞见,大声驱赶,让他们吃完干活,不要逗留。
关志独自蹲在角落里,掩面哭泣,老妇尚且能够备炊,换取孙儿一碗汤,自己已经省不出任何的粮食,再这样下去,他,女儿,还有妹子,都要饿死。
“你昨天念的是什么诗,能再给我念一遍吗?”秦伯不忍卒听,挨着陈蝉,坐在河边喝西北风。
“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
听妇前致词,三男邺城戍。
一男附书至,二男新战死。
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注)”
顾芝棠和伯靖这些日子一直在密谋商谈,陈蝉觉得以后者的武功,带着他的弟兄,完全可以随意离去,但顾芝棠选择留下,他似乎也就打定主意不走,这笔买卖的信誉,倒是比他过往见过的忠心,还要重上几分。
其实不必问,大致也能推测出他们在商量什么,外面的境况越糟糕,左廉和他的部下越不会在此久留,他如果还要背靠仇安,一定会前去支援,彻底撇下工事。
到那时再走,甚至不用付出多大的力气。
陈蝉望着沂水,可他们能走,其他人呢?郯城的百姓呢?
“室中更无人,惟有乳下孙。
有孙母未去,出入无完裙。
老妪力虽衰,请从吏夜归。
急应河阳役,犹得备晨炊。(注)”
竹蜻蜓落在顾芝棠脚边。
顾芝棠正说着话,低头多看了两眼:“你还会这种把戏,给我看看,怎么飞起来的?”
“阿蝉哥哥教我的,你有意见?你多大了,难道也想玩?”陈稚飞快捡走,收进怀里,生怕被他抢去:“奇了怪了,你们江湖人,会的手艺不应该更多,没让你表演胸口碎大石,你倒叫少爷我给你表演,简直逆理违天!”
这时,河滩上忽起喧哗,众人抬头,以为是放饭的人去而复返,谁曾想,竟是大批难民如蝗虫过境,争先恐后要来当役夫。
当初在城里,那些躲藏起来,暗自侥幸的人全都来了。
关志趁乱混出去,又趁乱回来,秦伯看着他手里拿着的已经干硬的沾着米汤的布,一动不动,陈蝉恍惚间想起上辈子不知道在哪里看到过的醋布,忽然明白过来。
陈稚问:“关志,你还好吗?”
“……都死了,他们都死了!”
他反复念叨着这句话,在潮水撞击堤坝,浪花绽放的轰鸣中,在岸上为了乞食,争着想要来军中服役的百姓的咆哮中,他终于疯了。
白马十五年,陈蝉第一次看到,劳役繁重的南朝,竟然为了一口吃的,大家纷纷前来投效,差点轧断拒马,最后被左廉的部下押往战场。
孩子在啼哭,不远处的山燃起烽火,死亡不过咫尺的距离,他的耳边传来童声诵读的诗句,像漩涡一样,从白天到黑夜,将他束缚。
“……夜久语声绝,如闻泣幽咽。(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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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引用杜甫《石壕吏》
第79章
陈蝉有时候绝望地想, 幸好左廉没有采纳自己的意见,如果大家都去疏浚,绝不会比现在多吃一口饭,但要付出的义务劳动, 却成倍增长, 甚至可能,养不起那么多人, 一日一餐减到两日一餐, 他甚至会在坝上, 亲眼看到有人以尸为食。
但午夜梦回, 又觉得荒唐。
陈蝉走过来,看了看远处的陈稚, 又看了看顾芝棠:“你们又吵架了?”
“我怎么会和小孩子计较,不过他对我的敌意可真大, 不知道我哪里得罪过他。”顾芝棠僵硬地说:“我看你们关系不错,我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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