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杀了我吧,我不会说的。”对方沉默以对,不住吐血,过了会无比吃力地开口:“助纣为虐,你比不上你的兄弟。”
说完,那名俘虏,于混乱中抢过那把刀,了解了自己的性命。
宗纶踉跄,似着了魔:“我哥没死是不是?你说话!说话啊!”
“我没见过,只是听……过,不知……”
宗纶凄厉地呼喊:“你说话啊!”
被俘虏的探子瞪着眼,体温渐凉,左廉好笑地看着满脸血污的他:“你也要叛国吗,还打听!”他觉得索然无趣,转头走开,几个士兵朝他吐了几口唾沫,也回了营帐中。
烈日下,只余讨厌的苍蝇,绕着尸体嗡嗡。
宗纶缩坐在阴暗的角落之中,陈蝉悄悄走过来,把手里抓着的草药递给他:“堤坝上捡的,敷一下吧,能止血。”
“谢谢。”良久,他才颤巍巍伸出手。
陈蝉站着不走,问:“你想挣军功吗?”
宗纶吃惊地抬起头,无声地张了张嘴。
于是,陈蝉挨着他坐下来,说明来意。
天空中,南雁北归,好几个瞬间,宗纶都想起身,但最后都被他克制住,陈蝉已经明白他的答案,不再劝说,准备离开。
“对不起,我帮不了你,谁都帮不了。”宗纶惭愧地抹了一把脸,捂着眼睛:“但你可以去找左屯将试试。”
陈蝉说:“你不提我也会去的。”
“他不是个好人,但有好处的事情,或许会动摇。”宗纶懒得找研钵,把草药嚼碎了,拍在伤口上,语气诚恳:“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陈蝉报以微笑,转身走入夕阳西下的营帐,现在正是放饭的时候,左廉哪也没去,正在帐中,他以能助长官升迁为由,得以面见。
“你说你能帮我,你一个役夫能帮我什么?”
左廉端着碗,正对着桌上的酒肉大快朵颐,根本不拿正眼瞧他。
陈蝉如是说:“筑堤,疏浚,应对汛期。”
左廉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不悦地说:“你在教我做事?”便不问三七二十一,要叫人拖他下去,吊在辕门上暴晒三日,只是在抬头的一瞬间,惊讶于眼前之人的容貌,发号施令的措辞在喉咙里卡住。
“还请将军听在下把话说完,若您仍不改初衷,在下任由你处置。”陈蝉并不畏惧,面色凛然,气势上隐隐压他一头:“此事于将军来说,利大于弊。”
左廉强压下怒火:“说!”
“将军为仇氏所付出,远大于从中得益,以您的军功和本事,早该升任曲长,至少能领千军,与敌人交手,一展雄姿,但眼下呢,却始终不得势,至今在军中仍被排挤,究其根本,全为仇大公子连累。”
“仇刺史虽为徐州之长,但孔将军都督两州军事,加持假黄钺,更在其之上,如今,皇室视江南士族为眼中钉肉中刺,而那位孔将军寒门出身,自中宫钦点出镇,正炙手可热!识时务者为俊杰,今次固堤,政令由他出,您便随他,若办得好,玉成这奇兵奇计,您要居首功,前途一片光明,若不成,将在军中不得不遵从军令,也可以把责任全推给他。”
左廉动容,此话似乎正说到心坎上,但他盯着米饭,琢磨了好一会,就在陈蝉以为将要成功时,他忽然摆摆手:“麻烦!”
……这是个什么意思?
他复又拿起筷子,促声道:“吃饱了撑的,给老子找事,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还要老子请你出去,滚——”
陈蝉见他没有为难自己,也没有答应,从他焦躁地不停变换姿势的动作里明白过来,在自己来之前,或许发生了什么事是自己不知道的。
左廉也许身怀野心,但他更怕事。
看那道消瘦的影子还杵在门口,左廉胃口全失,忽然踹翻了案几。他也怕自己错失前程,而陈蝉的坚持在不断提醒他,机会稍纵即逝,可谁叫上面两个老大战略不一,左右摇摆,导致下头也不知道该听谁的。
事情进展缓慢,白日他才在上峰那里吃了挂落,连抓了两个崔家军的探子也没有半点论功,这小子说得容易,他再找过去,触怒了贵人,说不定连屯将都没得当。
左廉顿时磨着牙,森森道:“我的事,你又是从哪儿听说的?”
陈蝉早知会有此一问,强自镇定道:“跟我一起被抓的人里头,有替淮安府官吏跑腿的,提过一二。将军,前年大旱,中原已经许久未曾大雨,谁能保证今夏不会涨水,如果因为您导致沂水失守,您可担待得起!”
论做事,左廉敷衍糊弄,论责任,是一点不想担,左廉心虚,左右摇摆,又两头想占,心里下不了决心,便把一肚子的火气全发泄在陈蝉身上,今次不管他所言有无道理,这不知道哪里跳出来的人也敢支配他,岂不是往他脸上扇巴掌,若是成,自己连个役夫也不如,若是不成,不是被这小子害死!
“那你去,二百里河道,你一个人去挖干净!”
一只汤碗飞出去,砸在陈蝉头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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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崔俨:为什么我还没出来展现威武雄姿
作者:因为这几章要写一下世道的凄惨
崔俨:???
作者:不写的话我怕他们看完这一卷你就被踢出男一了(bushi
第78章
他们在大帐里吵架, 消息早传了出去,吃饭时就没见到陈蝉的顾芝棠一听,忙跑了过来,撩开营帐, 想要捞住那只碗, 却错身而过。
陈蝉被击退两步,撞进他的怀里, 顾芝棠扶着他, 挺身在前:“放……不就是挖河道吗, 我跟他一起去!不, 我替他去!”
“你又是什么东西?”左廉上下打量他,大喊:“来人!来人!”
空喊了半晌, 外间没有士兵进来,应是被人挡住, 陈蝉想到了伯靖,撩起眼皮, 顾芝棠箍着他肩膀的手用力几分, 面容狰狞:“你敢动他!你叫左廉是吗, 我记住你了!”
“卫兵呢?谁放进来的?都干什么吃的!”
一队亲兵终于冲了进来, 将陈蝉和顾芝棠两人架住往外拖,左廉操起鞭子, 顾芝棠大力一挣,率先一脚踹去,说:“还是省点力气对付真正的敌人吧!”
左廉未曾想在两个毛头小子手底下吃瘪, 悻悻冷笑:“还我记住你了,你他奶奶的算老几,等敌人打过来, 老子第一个绑你上去填线,他奶奶的,这两天不许给他们饭吃,谁给他俩吃饭,老子砍了他!”
他骂骂咧咧动手,顾芝棠双拳难敌四手,转而护着陈蝉,背上挨了几鞭子。
“滚犊子,上游有的是人在修大坝,根本轮不到我,水淹不到我们这里来,能偷懒都不知道偷,你奶奶的脑子被驴踢了。”
陈蝉听见,忍不住皱起眉头,与其说宗纶对这个上峰并不了解,不如说这件事里本身就透着诡异。
“走吧。”
他无望地放弃游说,突然觉得无比好笑,原来在兖州的时候,温世澹和白秋川竟是从来直言纳谏,虽然他们身在不同的阵营,甚至互相看不上对方,但依然愿意虚心请教,这是多么不容易,哪怕自己曾多次给他们下绊子。
而自己便天真地以为,天下皆是如此,凭一张利嘴,或晓之以情,或动之以理,或诱之以利,便能说动旁人,其实不过是错估了自己也错估了别人。
陈蝉反手拉住顾芝棠,冲了出去,一路跑到坝上,在河谷边将白天采过的草药每样又拔了一些,拉着顾芝棠坐下来,替他检查伤口。
“对不起,是我的自大,害你替我受过。”
“你没错,是他听不懂人话。”顾芝棠撸起袖子,把手搭在他手心上,漫不经心道:“我没事,他打了我,有悖人伦,会折寿的。”
陈蝉:?
顾芝棠神神秘秘地凑近:“我祖上出过方士,一会回去就扎他小人。”
陈蝉不禁笑起来,失败的阴影被彻底驱散。
草药被他对折再对折,像掰大葱一样掰碎,但手里没研钵,要不便只能回归最原始的法子,像宗纶白天那样,但他下不去嘴,愣愣地看着顾芝棠。
顾芝棠明白过来,说:“你嚼,我不介意。”说完,却别过脸,耳根通红。
陈蝉于是把草药往嘴里塞,他又改变心意,突然出手抢过去:“还是我自己来吧。”
陈蝉手上一空,就见他狼吞虎咽塞了满嘴,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在开小灶,偷吃美味佳肴。
顾芝棠飞快地将草叶子拍在伤口上,撕下两缕布条要简单固定,见身旁没有动静,忙凑上前,挨得陈蝉近些:“还在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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