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顾芝棠却爽约了,连个捎话的人也没有,害他苦等。当夜他饭也没吃,下山时碰到阳朋,一气之下把备好的礼物全送给了他。
顾芝棠消失了十天,江南大雨就连着下了十天,陈蝉整日怏怏的,陈岱以为他旧病复发,紧张地上宫里去请御医,被他拦住。未免再惹人担心,他只能强打起精神,又回到四平斋小工坊,去看文师傅改良玻璃。
“霜质!”
刚一下牛车,伞还没撑开,便有一道影子如燕穿柳,飞过庭院,冲他奔来。
陈蝉假装没看到他,立刻回到车上,抢过车夫的鞭子,狠狠挥了一鞭,牛车发疯狂奔,顾芝棠在雨里直追,喊着:“对不起,是我的错,有事没来得及和你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霜质,你别不理我!”
“来不及提前说,事后诸葛也不当么?”
陈蝉心气难平,充耳不闻,牛车从驰道穿过闹事。
躲雨的行人逆向而行,如大河里的汀石,不停地阻拦顾芝棠脚步,终于,他在雨里连人带车追丢了。
失魂落魄的他走到秦淮河边,看着水面摇曳的乌篷船和圈圈涟漪发呆,整个人淋得像傻子一样,一动不动,高冠将散,细碎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鬓边。
直到一把油纸伞倾斜,阴影落在跟前。
顾芝棠心乱意动地抬起头,楚楚可怜地说:“广陵发大水,我跟着去救人了。”
于是陈蝉又把伞挪过去了一点,将他完全遮住。
顾芝棠笑起来,厚着脸皮伸手:“我的礼物呢?”
“没有了,我……我气得扔了,再补给你一个别的吧,先回四平斋。”陈蝉冷声硬气地说,顾芝棠趁机抓着他的手,夺过油纸伞:“我来撑吧。”
夏季的暴雨,雨大风也大,吹得酒旗翻卷,满树空枝,两人摇摇晃晃挤在伞下,最后,连油纸伞都被吹破了。
顾芝棠当即脱下外袍,顶在两人头上,踏着青石板的水凼,穿过满墙的紫藤,一起跑过明堂辟雍。
朗朗书声传来,陈蝉多看了一眼,顾芝棠问:“想去太学读书?”
陈蝉却没停下脚步,只是沉默了片刻,伤感道:“以前想过,但我哥害怕人多不避讳,春天咳嗽伤寒,同窗把我也传染上,不让我去。”
话音未落,顾芝棠当场打了个响亮的喷嚏,两人瞪着对方,又都哈哈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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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引用《诗经·采薇》
混江龙万人敌都出自《天工开物》,小开金手指
第92章
“成功了!芝棠!成功了!”
时间回到当下, 小叶关里,陈蝉猛地推了一把顾芝棠,后者抬手,要强按着他去后院休息, 陈蝉却打算叫上顾芝棠出门找个地方试试威力, 然而这时,窦先却亲自来了:“斥候回报, 敌人在关城以北五里外集结, 或许将要二次攻城, ”他看向陈蝉怀里, “就是它?”
“嗯,叫混江龙, 还有一个万人敌我还在尝试。”
窦先没有纠结他这充满匪气的名字:“先用上。”
“可是……”
窦先以眼神安慰他:“不会比眼下更糟糕。”
时间紧迫,陈蝉没法反复调试混江龙的威力, 只能先跟着窦先去军队里调人,批量制作, 顾芝棠追出来, 发现他誊抄的图纸和火药配方被吹到地上, 又倒回来:“你这个马虎眼!”
“你帮我揣着!”陈蝉倚门回首。
顾芝棠便顺手将那方子折了起来, 收进自个怀里,跟了上去。
三人一路往军营去, 随口讨论起应敌之法,窦先担心和上次一样被多面包抄,还想要再使用一次壕堑, 但被陈蝉否决:“崔俨不会再使用同样的战术,上次是因为他轻敌,不认为小叶关的守将能守住一个税关, 他既然碰了这颗钉子,就不会继续抢攻,除非他有更胜一筹的战术,不然只是浪费人力。”
他顿了顿,又道:“我斗胆猜测,他们要么放火,要么引水,先拿下一个战略点,填埋壕堑的同时再转战到泗水上,逼迫我们应战,我们要准备在水上和他们战斗了。”
窦先狐疑地看了眼陈蝉,不过见他那么笃定,想当然将他划归山中野士,也就没说什么。三人很快走到军营,作为代表,窦先把情况说了一遍,同时又把战略的变更也提了出来。
众人就此议论纷纷。
“……”
“不如假装援兵已至,趁他们抢攻未下,士气受挫时偷袭!”
“虚晃一枪,此计可行!”顾芝棠附和,提议以此诱敌:“天气回暖,各家取暖的柴薪和炭火都可捐出,三束一聚,十步纵横间置燃光。只是这样,不仅关楼和关城需要布置,城外也需呼应。”
陈蝉焦虑不安,想起上回自己草木成兵,又以米粮诱之,崔俨都没有上当,担心此计对他也不会见效:“会不会过于冒险?我们的人本就不多,若是再分散……”
“可全留在这里就一定守得住吗?霜质,不管有没有用,总要试一下。”顾芝棠和窦先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率先点了手下那位跟着他至此的都伯:“安希,你带人,去城外东侧假意安营,我亲自带队,趁夜绕后偷袭。李慎,你穿我的盔甲,上城楼压阵,一定要死守关楼。”
说着,他看向顾芝棠。
顾芝棠立刻响应:“我和你一起去!”
陈蝉不由紧张地抿唇,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顾芝棠的脸,后者好言安慰:“放心,我们不会冒进。”
——
小叶关后千里平原,江淮粮仓能否把守住,俱在这一战。
傍晚,红霞满天,窦先点了死士,带着顾芝棠从水道潜出。陈蝉前去送行,泗水上晚风呼啸,倒有几分潇潇易水寒,一去不复返之感,尤其是当他发现,前行的人中,竟有不少曾是下狱的逃兵,他不因此感到振奋,反而口中漫出难掩的苦涩。
“别光顾着我,也顾着自己。”顾芝棠离开前,把自己的头盔戴在陈蝉的头上,自个又重新拿了一个:“你一会是不是还要去盯着他们下水作业?其实不用……”
“要的,混江龙是我做的,万一有问题,我好就近解决。”他拍了拍身边的小箱子,里面装了刨子墨线等工具。
水面倒影黯然淡去,日隐月升,顾芝棠已经走得没影。陈蝉一个人坐在水关附近,等着军士铺设,像个安全员一样,时时提醒轻拿轻放,勿动引线。
至亥时一刻,终于全数布置妥当,夜里,温度降下来,他裹紧皮甲往回走,心道暂无睡意,不如上李慎处,静候安希的佳音。
然而,他还没有完全离开河道,远处风摇树动,几抹黑色的影子正快速冲闸而来。
“列阵——”
士兵尽皆唬了一跳,强打起精神,操持武器冲在前方,其中两人分列而出,冲他奔来,二话不说强自护送他回营,陈蝉却掀开他们的手,一路往前快行。
瞭望员一声大吼。
“是赤马舟!”
“快!弓箭手准备!”
赤马如其名,载重轻,以速度见长,河面上失去连索阻碍,几乎如入无人之地,眨眼便至闸前,舟上俱载着百里挑一的弓手,齐射岸上,瞬间火光四起。
陈蝉还没跑近,便被冲天光华灼得睁不开眼,除了石基和外墙,所有以木头搭建的房子几乎瞬燃。
他心下骇然。
春风润物,现在明明已经不是最干燥的冬季,怎么会……
几个士兵就地取水救火,然而收效甚微,借着光亮,流淌的水里浮着一层彩华,陈蝉放低身子,用指头抹了一把,放在鼻翼下轻嗅。
是鱼脂。
闻家自海上发家,家中燃灯便用的此物,那夜婚宴,他就曾亲眼见过侍女往灯架上添置,闻家得罪了崔俨,恐怕此刻已阖族倾覆,财物尽数抄没。
“别用水,水重油轻,无法隔绝氧气,用扑子扑!”陈蝉高喊,随着他振臂,大闸在烈火中开裂,崩出一条巨大的豁口。
那赤马小舟轻便易躲,关上岸边的弓手一时拿他们没办法,而不远处,河水与天接的尽头,几艘艨艟战舰及楼船,正压后而来。
“不行,先退,退啊!”
“不能退!不能退!”
有人来到陈蝉身边,要带他去后方,陈蝉怔怔望着水面,一动不动,直到背后又是一声呼和:
“先生,我们来帮你!”
“你们……”
“李司马在城关上看见敌人全数进攻水关,让我们来支援,这里就交给我们吧,还请城中避一避。”说着,对方挥手呼喝:“嘿——把船放下来,列阵!上船!”
仅剩的几条船全在此下水,看那样子,势要守住水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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