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蝉站在岸上,仍没有离去,死死盯着敌人的船阵,心中忽然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谁在水军中服过役?谁懂船?谁懂?”
接连问了几个人,不是发懵就是摇头。
终于,附近一个射空了箭囊的弓手听见喊声靠了过来:“我懂,我……”
“再来个眼神好的!”陈蝉又喊,把他俩推到身前:“快,看看大船吃水!”
方才忙着救火杀敌,无人注意后方的船,就是高处的瞭手望见,也是即刻回去禀报,领人加固关口,黑夜中却不曾仔细分辨。那两个士兵被陈蝉按着,定睛一瞧,顿时朝着同袍大喊起来:“快回来!是空船,我们中计了!不要下水,不要入……”
轰——
未来得及试验的□□,装配时无法完全精确的用量,差点把自己人也震飞。
水雾炸起,如墙铺天盖地浇了河关上的人一身,陈蝉几乎站不住脚,几只手架住他,才堪堪稳住没有滑入泗水中,探路的赤马舟接触到混江龙,几乎骤时便给掀了个粉碎,水面上一片火光,喊杀骤止,死寂一片。
火药这一杀伤性武器,终于在陈蝉的推动下,提前登上了这个时代的战场。
“先,先生。”
士兵们颤抖着呼唤他,喜悦和兴奋被河上冲来的残肢冲淡,那一刹那,看向陈蝉的眼神不似见到了救世主,倒更像是撞见了魔鬼。
陈蝉几乎掉头就跑,一边喘气,一边从湿漉漉的皮甲里掏药。几次手滑,药瓶砸在地上,药丸滚得到处都是,他不得不蹲下来,两手拢起,含了一颗在舌头下,剩下的全部往袖子里一塞,又接着狂奔。
回援,必须马上回援。
崔俨水攻,不过是顺水推舟之计,想来,主力此刻都在关城外,如果不是□□发力,只怕眼下已是两面夹击的局势。
北城楼上,血海一片,李慎中了几箭,脸色很白里透青,抓持武器的手用力得筋骨似要挣出皮肉,苦涩的笑容从他嘴边慢慢漫开。
人都派去水关,关城几乎守不住。
就在他欲要决一死战时,远处呼啦啦赶来两队人,陈蝉在火光里回头,和他相视一笑。
“……”
李慎才发现,相逢匆匆,自己竟然还不知道他姓什么,只能道:“你怎么回来了?”
“我发现河上有诈。”
李慎松了口气:“幸好,幸好啊还为时不晚,不然等所有人都被引上泗水,关城后果不堪设想。”他拱手想要一拜,谢他救于危难,结果脚步虚浮,萝卜似的直往前头倒栽。
陈蝉赶紧叫人把他拉走,自己指挥顶上:“窦将军就要回来了,兄弟们,顶住!”
城门楼上,又发起了一轮防守,然而先前折损过大,死尸壅塞了城垛下的路,人心散乱,根本顶不住。
“完了,全完了。”
“完什么完,拿起武器继续战斗!战斗!”陈蝉喊破了喉咙,扛起刀,就要加入他们,但一个照面,那一张张脸上,全是黯淡无光的麻木,叫他心里狠狠一扯,气劲泄去,刀就掉在地上:“……那就走吧,趁敌人还没杀进来,要走的都走!”
“……”
然而死寂半晌,却是没有一个人动。
“你们……”
“先生,你快看,东边。”有人打断他。
陈蝉回头,东门外火光万丈,安希如约完成了布置,点燃了柴薪伪装援军,他几乎要跪下来,就好像看到了巨日破晓。
“兄弟们,跟他们拼了!”
士兵中自发发出一声声怒吼,陈蝉回过神来,城墙外攻势稍顿,敌人眼下应当满腹疑问,他赶紧指挥道:“换防,趁这个时候快换防!”
几个士兵帮他取来剩下的□□,剪掉部分皮革,加长引线,放在墙垛下备用。
因为不知道敌军什么时候发起二轮进攻,陈蝉不敢休息,这两日帮着士兵赶工,两眼一睁就是干活,实在没时间再去研究另一个自己不熟悉的武器——古代版□□“万人敌”的火药配比和机巧,但剩下的材料还在,他也请人一并搬来,趁这间隙开始包装捆扎。
崔家军中骚乱,然而很快便重新整备,崔俨驱马上前,接过令旗指挥,似乎要分兵探路,但前锋庞子礼拒不受令,认为此刻北门人少,已现颓势,应该在援军来之前乘胜追击拿下,并认为燃火声势虽然浩大,但如果真有援军,自该隐匿前行,从后包抄中军大营,目下俱无声息,必然是缓兵之计。
两人相争不下。
陈蝉远远观察,发现此计似乎生效,但又没有完全生效,主将驱马阵前游弋,先锋拦路不退,中计的人明显是崔俨,反而是他的手下,提出质疑。
他忽然有些恍惚,同样都是故布疑阵,兖州那次,他为什么又没有中计?
但很快,崔俨便采纳了庞子礼的建议,崔家军列阵,继续抢攻,陈蝉手扶着城墙,无奈地长出了一口气,令人把剩下的□□抛投出去,再朝引线射火箭。
泗水上发生的事情,已经传至崔俨军中,最前面的两个真□□炸开后,后面的假货,反倒让不少人不敢近前。
又拖了一柱香的功夫。
对面的滚石车退到队伍最后,开始朝城下投石问路。
爆炸和石坠,加重了关城的负担,陈蝉身形一晃,脚下不及一丈远的墙面正面遭创,竟然龟裂两寸的缝,他在箭雨里狼狈地躲避时,李慎又跑了回来,战至浑身浴血。
一道尖锐的啸声后,又是一击石裂,援军迟迟未至,敌方进攻更加迅猛,陈蝉被李慎扑在地上,回头墙垛已失了大半。
窦先的军旗应声而断。
李慎趴在地上,被震晕过去,一动不动,陈蝉环顾四周,士兵们已经精疲力竭,脚下尽是死尸,他两眼含泪,冲上前握住朝城下坠落的旗帜,高高举起,迎风挥动。
“窦校尉就要回来了,再,再坚持,坚持啊!”
“兄弟们,今天就算把命留下,也要守住小叶关,守住城里的家人。”
士兵们爆发出最后的怒吼。
崔俨远望城楼上的身影,见其身着皮甲,头戴楚军制式钢盔,排众而出,着人取来紫檀重弓,亲自张弓搭箭。
夺!
银羽箭破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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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知道崔俨知道了城头上是老婆心里什么想法
明日有更新
第93章
崔俨膂力千钧, 百步外开弓从无失手,驻边多年骑射军中无人能敌,即便是北方的蛮子,也不遑多让。
他这一箭, 几乎势出雷霆, 乱军之中,细微的动静本就不易察觉, 等陈蝉发现, 黑影已至眼前, 而不具备武人素质的他, 再无可避。
……要是被一箭射死,死前握紧旗杆, 军旗还能随尸身屹立不倒吗?
陈蝉怔怔的,脑子里最后闪过这个可笑的念头。
“你疯了!”
顾芝棠远远望见城关上招展的旗帜, 一眼认出了陈蝉,七丈城墙, 只用了不到五息, 狂奔而至, 将他扑出。
箭头擦过顾芝棠的脸, 射掉了陈蝉头顶的兜鍪,震断了鬓边一缕头发, 两人额头俱撞在墙垛的尖锐转角,顿时鲜血飞溅。
“霜质,霜……”
顾芝棠跪在地上, 扒着他的脸检查他的伤口,陈蝉疲惫地笑了一下,向他伸出手。烽烟之下, 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那一瞬,异样的感情击穿了顾芝棠的心,过去他对陈蝉只有知己之义,没有慕艾之情,但今次却生出别样的情愫——
他爱陈蝉,不爱过去恬淡平静的他,却爱如今饱经风霜的他,就如眼下,两个人像抱团取暖的两只小动物,而就在刚才那一念间,让他为陈蝉去死,他也是愿意的。
旗杆摔折在身后,旌旗脱落,巨大的楚字罩在了两人头顶,崔俨一骑当先,高喊:“敌人军旗已断,跟我冲!”
陈蝉蓦然抬头,不见窦先,便知道偷袭已经失败,眼泪不自觉汹涌而出。
“是,是我想的那样吗?”他浑身狂抖,几乎抓不住顾芝棠的手。
“失手了,我们半路遭了埋伏。情报有误,他们的人比我们想象中要多,且装备精良,窦校尉拼死掩护我突围回来送信。”顾芝棠语气沉重而森冷:“我们怀疑,攻打小叶关,意图夺取淮安的是崔俨的主力部队,而寿春,实际上才是障眼法。”
天亮时,小叶关首次被攻破,军民群起,于巷战歼敌,敌人潮退,李慎重伤,安希回防,重新据守北门。
不日,庞子礼在军阵中立杆,曝尸扬威,窦先虽然没成功,但以同归于尽的代价,转而在困局中袭击了对方的粮草队,暂时拖住了崔俨进军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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