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俨回营时,庞子礼的弟弟庞子登正在包扎伤口,说:“老哥,你差点可见不着咱了,没想到敌人军中还有如此勇气可嘉之人,他这视死如归的一击,让我想起了荆轲刺秦,唉,不仅毁了粮草,差点还被他得手。”
说着,便要跪地朝崔俨请罪。
庞子登手持一柄大槊,擅长马战,不便应对刺杀,为了赶路,一身轻甲再无旁物,谁能知道,窦先送同袍突围后,身中数刀,朝着背离小叶关的方向逃奔,会突然杀个回马枪,以肉身做最后的绝杀。
庞子礼叹息:“是你的武器不行。”
崔俨赶忙将他的手臂架住,顺势把自己的军匕给了他。
庞子登可不敢要:“这样的好刀,恐怕再找不出第二把。”
“要是崔公那柄白虹还在就好了。”庞子礼不禁脱口道:“陨铁所制,吹毛断发,削铁如泥!这样一来,阿登你拿着崔将军的匕首,而崔将军身怀白虹,就几乎没人能在近身刺杀里胜过他!”
崔俨摇头叹息,他爹解甲回京,就带了这一把武器防身,不还是被刺杀了,可见天下没有万无一失,武功唯快不破,最顶尖的刺客,只要能在他拔刀前动手,就输了。
“看我这张嘴,是我不该提这件事。”庞子礼瞧崔俨神色哀戚,顿时反应过来,忙招来手下,汇报攻城的情况。
两战之下,他们折损了千五百人,楚军减员至少五百以上,但对方才多少人马,他们又多少人马,一个小叶关,统共还不足千人,却是比下邳彭城还难打,这是远远超乎他们预料的。
还有水下那从未见过的武器,也不知是什么邪术妖法……
崔俨黑着脸问:“毁船那玩意找到了吗?”
“我们的人下水只捞到一些破皮革片,里头包着的东西都被水冲走了。”庞子礼点人去取,庞子登却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问:“什么东西?”
“……非常厉害,我们的船一碰见,就散架了。”庞子礼给他解释,又把今夜他们如何派船诈取水关,实际主攻北门的策略说了一遍。
崔俨忽然叫住他:“你是说,艨冲上的瞭望手看见,他们的人也差点被炸翻?”
“对,河边不少楚军都差点失足落水,那威力实在是……”
“这东西应该是才做出来的,制作的人就在城中。”崔俨踱步,脸色越来越黑,赤马舟上的弓箭手都死了,唯有后方楼船的水军亲眼目睹,那描述中的波涛汹涌,船只解体,四散碎裂,星火飞溅倒是神似从前他见过的烟花,会不会是那位不灭大师,按阳朋所说,他的行踪多见于江南。
他当即下令,全军整备,围而不攻,等待粮草送达:“子登、子礼,必须拿下小叶关,最好能生擒关内的人。”
庞家兄弟领命,庞子登复又道:“对了,将军,末将还有个不情之请。”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庞子登愕然。
“他是位可敬的对手。”崔俨拍拍他的肩,要他安心养伤:“等拿下小叶关,以军礼厚葬窦先,全军默哀。”
——
接下来的十日,崔俨方又发动了第二轮第三轮进攻,水关和泗水接连失守,李慎作为此地职级最高的军官,连去三人,向淮安求援。
城中守备已无力迎战,崔俨整军,彻底包围关城。
所有人皆被困在关城之中,粮食日日消减,然而淮安没有救兵前来,消息全断,众人心里皆生起不好的预感。
顾芝棠忍不住咒骂:“淮安守军干什么吃的?”
城中已经没有足够的材料,眼下也无法再采集材料,只能就着百姓捐赠的和仓库剩下的,再制作一些武器,陈蝉暂时停下手里的活,抬头安慰他:“或许都去救寿春了,小叶关怎么比得了寿春十万人。”
顾芝棠焦急起来:“会不会寿春已经失守,淮安也……”
“寿春也没那么好打,主力都在这里,崔俨以弱兵就能取淮水第一要地,我看楚军不如投降算了!再说,不是还有孔昼吗?寿春要是没了,他这个扬州刺史第一个坐不住,这些事不是你我该担心的,至于淮安……淮安要是丢了,我们……”
陈蝉的话戛然而止。
“我们什么?”陈蝉的撞伤要严重许多,顾芝棠见他伤口裂开了,生怕他破相,赶紧两手按着他给他换药:“都说了叫你别乱动!你那天吓死我了!我去拿药,重新包扎。”
他一走,带起图纸和配方飞到地上,陈蝉俯身去捡。
顾芝棠立马赶了过来:“我来,你坐着,要放何处?”
“你先替我揣着吧,反正我都记在了脑子里,要是今次侥幸不死,混江龙的名声必然会传开,届时不分敌我,恐有人来找我讨,放在你那里万全些。”陈蝉看他抱了一堆瓶瓶罐罐过来堆满了桌案,顿时哭笑不得:“我一个人用不了那么多药,省一些下来给士兵们用吧……喂,你有没有在听?”
“哦哦哦,好,都听你的。”顾芝棠又看了一眼那几张图纸,抬头冲陈蝉笑了一下,最后折起来,塞回了衣服里。
“你还没说,我们什么呢?”顾芝棠后知后觉刚才的谈话被他一笔带过,不厌其烦地追问。
其实,他心里萌生了一个答案,但不肯先松口,就想听陈蝉亲口说,但陈蝉偏生半天没动静,急得他手心全是汗。
“忘了?”
“是啊,芝棠,忘了,怎么办呢,被你一咋呼,一下子可忘了要说什么呢?”
顾芝棠攥紧拳头,便紧紧盯着他眼睛,逼不得已主动开口:“你怕不怕和我死在一起?”
“不怕,”陈蝉正色道:“但我不想和你死在一起。”
顾芝棠心里先是一喜,复又一悲,却又听他说:“我希望我们都能活着回到建康。”
——
又过了几日,陈蝉已无物可做,他坐在檐下,听着聒噪的蝉鸣,如是思忖。
——寿春真的是障眼法吗?
淮上水草葳蕤丰美,三倍于北,每岁至少可有四五百万斛入军资作饷粮,足可养十万兵。
南北得失皆在淮南,寿春的战略价值和军事价值,远高于小叶关甚至是淮安,崔俨亲自率领军队高调攻打彭城,沿着泗水南下,却将主力部队留在这一小小关口,陈蝉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为了牵制淮安的援军支援泗水,而做这么个幌子,他的三路分兵不仅不能起到会师合力的目的,战线甚至还会因此从中被切断,只要有一线失利,必然会影响其他,以至于被逐个击破。
陈蝉起身,回到屋内。
困兽至此,左右无计可施,只能就着越发闷热的水汽,临案描摹舆图。
寿春占据中游,刚好起到承上启下的作用,往前能扼守转入四渎八流其余水系的航道,往后则能支援下游重镇。
淮北如今战况极其不佳,如果淮南也失守,不敢深想。
“你多休息,我们现在什么消息也没有,别想了。”顾芝棠收拾细软,准备带着陈蝉亲自上淮安送消息:“看在我们曾奋力守城的份上,李慎不会不让我俩走。”
陈蝉:“那他们呢?”
顾芝棠说:“别管了,先活下来再说!”
陈蝉又低头开始推演另一条线,写写画画。
除了中线和西线的崔家军,西线的郑家还掌握着一条要道,自郑氏祖上所据的荥阳下蒗荡渠,可借由颖水至寿春,全线水路,顺风而行,快于轻骑。
“你看这些有什么用,听我的,跟我走,别固执!我们不能死在这里,是你说要去建康……”
陈蝉抿着唇和他较劲。
顾芝棠低头结包袱,又咽不下这口气,非要和他说个好歹来,铁青着脸把东西往他怀里一砸:“这次,你必须听我的,你不走,我就是扛也要……”
“两位。”
房门忽然被推开,一个满面尘霜的士兵怯怯地探头,窘迫地望了过来:“敌,敌人好像退兵了,人,人少,不,不确定,李司马让我来……”经此一役,任谁都能看出他俩并非池中之物,窦先死后,李慎已经把他们视作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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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继续搞事业
明日有更新
第94章
顾芝棠和陈蝉连忙把包袱一扔, 着急忙慌赶到关楼上。
“西边有烟尘起,他们的人在行动。”一个远视能看到数百步外飞鸟的士兵爬在箭塔上瞭望。
平原上,派出去的斥候快马赶回,关门大开, 他带着极为珍贵的消息, 跌落在马下。
“水,给他水, 粮食, 谁还有干粮?”
顾芝棠下意识把手按向怀里, 眼神闪躲, 那里藏着留给陈蝉的肉脯。陈蝉堵在他跟前,闷不做声僵持了一会, 抬手去要,顾芝棠不情愿地拿出来, 但那人心衰力竭,已吃不下任何东西, 就浅抿了两口水, 努力想要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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