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李大人呢?”
四下士兵飞奔前去营房通传, 陈蝉马上跪下来,把耳朵贴近他的嘴, 说:“跟我说。”
“他们在五里外扎营,要道都截断了,出不去, 但据这两日观察,兵少了不少,我们的人试着摸过去, 偷听到晚间出营撒尿的士兵议论,说寿春开战了,就在前天,那边刚刚爆发第一场正面战斗。”
陈蝉的心瞬间吊在嗓子眼。
顾芝棠也趴了下来:“胜负呢?”
“说是寿春那边提前在十里外筑造小城,分散对方进攻的兵力,才逐个击破,具体怎么打的,没听到,但……”他一口气上不来,两人同时上手抚他心口:“但……但寿春暂时守住了。”
“漂亮!”
士兵们都听清了这一句,有人一跃而起,高兴地狂叫,陈蝉向后一坐,只觉得全身绷紧的骨头都舒展开。
“寿春守将是谁?谁在那边指挥?”
顾芝棠喜不自胜地追问。
这么短的时间内,自然不可能再造一座城,多半是有人启用了三国时期诸葛诞铸造的那座小城遗址,进行修缮,借助二城之间的犄角之势来防守,最后再穿插别的战术以少胜多,能游刃有余地利用地形和战略部署的,目下在淮南,他心中只有一个答案:“应该是孔昼吧。”
陈蝉起身,要去报喜:“我去找李司马。”
然而,刚才通传的士兵却苦着一张脸回来,未及城门,便已经扯着嗓子嚷嚷开:“不好了,李司马失踪了,哪里都找不到他!”
陈蝉和顾芝棠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后知后觉把目光落在最初前来舍馆找寻他俩的士兵身上,对方苦涩地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但确实是受李慎的指派。
陈蝉拉了顾芝棠一把。
想来,李慎差人报信的目的,就是为了确保自己“失踪”后,有人能在此间坐镇,那么如此推断,这“失踪”便不是偶然。
众人目下已唯他俩马首是瞻,顾芝棠只能先定了定神,将那报信的士兵招来,让他先回去营房,把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叫上,他亲自组织会谈,安排任务,并籍此封口。
离开的计划就这么暂时搁置,但顾芝棠并没有打消这个念头,并在日夜的煎熬中越发强烈。
就这么熬了两日,就在军中人心惶惶,开始散布出李司马独逃投敌的谣言当口,李慎终于不负众望归来,看着他身后背着的尸体,大家这才知道他这两日的去向。
——他竟是孤军深入,去偷回了窦先的尸首。
夕阳的关楼下,李慎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情绪终于彻底崩溃。
“我,我只是想让他入土为安,我只是,只是……”
陈蝉眼眶发红,走过去虚抱着他的肩膀,轻声说:“他回来了,回家了,也……自由了。”说完,他转头,目光飘向顾芝棠,以他的性格,此时是绝开不了口的,他也不希望由顾芝棠来开这个口,至少,至少……
他心口胀痛,松开李慎,忍耐着小退了两步。
李慎忽然攫住他的手,眼神坚定,像是早已下定决心:“两位,小叶关已至危急存亡,但徐州乃至扬州还未到末路,还请两位前去淮安,或是寿春报信,我此生已无牵挂,就由我留下来,和关口共存亡吧。”
——
“不高兴吗?”
寿春打下了开战以来最漂亮的一仗,和远在百里外的小叶关一样,军民上下,备受鼓舞,但全城最应该为此欢呼的人,脸却拉得老长。
黑甲将军背过身去:“没有。”
他往左转,琴师就在左侧探头,他往右避,琴师又信步堵到右手方,紧追不放:“胡说,我一个瞎子都看出来了。”
孔昼冷哼:“瞎子怎么看见?”
“谁告诉你看一定要用眼睛?否则决胜千里之外,运筹帷幄之中的人,又如何看见当下?”琴师浅笑道:“今天想听什么曲?我从不取悦他人,过了这村可没这店。”
孔昼没应承。
一双归雁从头顶上飞去,过了好一会,他才自言自语式地开口:“昨天有个士兵偷偷来问我,打了胜仗,能不能休沐,他心仪的姑娘约他踏青斗草,我没说话。”
“这不挺好的,上巳日咱们在路上,不是也错过了祓禊沐浴,不如一道。”琴师顺口道。
孔昼不接话,继续说:“后来,我从军营过来,看到路上已有人在收集栋树叶做冠,还有不少妇人开始编织长命缕,有人看到我,认出了我的盔甲,说要感谢我替她们守住了寿春城,给我也编了一根。”
“这么早就开始准备端午了?”琴师咦了一声:“不如也请那位娘子替在下编一根,我这一年命犯太岁,想去去邪气。”
“……我还是没说话。”
孔昼继续说:“就在刚才,我看到有人放下了包袱,坐在街边开始玩起了樗蒲和弹棋,他们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琴师继续抢话:“难不成你……”
孔昼忍无可忍:“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琴师抱着手臂,忽然莞尔一笑:“我知道,你是要虽千万人,吾往矣。”
孔昼语塞,不屑地哼了一声,这些百姓根本不明白,这一场仗意味着什么,他们获得胜利,为的是争取时间,部署钟离,再撤出寿春。
就在刚才,当那一张张鲜活的脸在自己眼前浮现时,好几个瞬间,他不可控制地动了恻隐之心,想就这么一冲动,放弃当下的战略点。
“将军,你什么时候和舍弟一样心软了?”
但最后,琴师冰冷的声音无情地敲碎他的犹豫,一刹那将他拉回现实,仿佛身边人不再是红尘中的坊间客,而是巍峨森严的庙堂上从前的翻云覆雨手。
“别告诉他们了,不放弃寿春,寿春和钟离都守不住。”
“可是就这样把他们留在这里吗?”
“只有这样,敌人才不会识破我们真正的意图,只会认为我们打了胜仗,自矜自傲,从上到下都淹没于狂喜之中,继而对我们放松戒备。而寿春的士兵会在士气高涨中,继续坚守,为我们争取时间,等守不住的时候,敌人会觉得,他们拿下寿春是一件顺利且理所当然的事情,而忽略我们早已占据钟离,背靠扬州,一边据守,一边驰援。”
“……”
孔昼当然也明白:“豫州之西,有江夏王和雍州军,西南面,有襄阳蔡氏的荆州水师,所以郑钦才坐镇豫州大本营不敢妄动,只能派儿子四处征战,同时笼络崔俨,为其征伐,即使郑家军占领了寿春这一战略要地,对他们并无增益,反而会加剧补给和战线的负担。”
几战下来,错过春耕,寿春基本已经荒废,只要他们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占据钟离持续骚扰对方,烦都能将郑家烦死,而郑家拿了寿春想要继续进攻,势必得在附近储备粮草,他们储备一次,自己就派人去抢一次,百利而无一害。
琴师再度进言:“来的时候,我扶着城墙检查过一遍,城郭粉质化,几近倾圮,寿春虽好,但时有水患,崔俨又掌握了上游水系,对我们来说相当不利,将军,这是无奈的明智之举。”
孔昼最后那点温柔的念头,也全数作罢,只把城墙之危向郡守提点,城中百姓相当亢奋,翌日便成群结队参与修缮。
接连几日,孔昼的眉头都未舒展过,他将自己投放于忙碌的战争之中,直到出城那一日,郡尉前来送行,年轻的小将拍着胸脯向他证明:“将军,我们保证完成任务,守住寿春,守住淮南,守住大家。”
此情此景下,连那日唱白脸的琴师也不免动容一叹,孔昼滋味复杂地看着他,问:“这里离颍川近吗?”
“近啊,可我没守住我的家。”
“那就好好争取将功折罪,想办法打赢这场硬仗,等平定叛乱,我会亲自上疏,请陛下赦免,送你返回巢湖。”
琴师淡淡附和:“是,迟早有一天会回去的。”
这时,寿春郡守追了出来,孔昼看到他颇为诧异,问:“许大人怎还在此地?您完全可以去避一避风头。”
战时军队接管,不只是此地文职官吏,就是百姓他也从未闭城不让进出,打一开始,他只打算留下驻军,只不过因为胜利,大多数人抱有希望而不愿舍弃乡土,自己更不可能把计划详尽告知每一个人而引起空城的恐慌。
许望笑道:“下官也算尽一份心力吧,在任上十三载,寿春的父老乡亲和家乡的父老乡亲一样重。下官知道将军您有奇计,迫不得已,我不劝您,您也别劝我,非常时期,愿捐躯以赴国难,方能无愧于心。”
有那么一瞬间,孔昼觉得,他已经明白了他们的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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