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格来说, 他死于自戕。”
“那几年,为了逃避繁重的赋税,越来越多人出家为沙门, 人多的地方,自分三六九等,即便是佛门清净之地也是如此——出家早的剥削出家晚的,出身贵族的剥削出身低贱的,可二哥自己一心向佛,却渐渐被蒙蔽。”
“南朝众寺,势力极盛之时,因为供养人的供养以及高利贷,富贵能比肩历代盈积的簪缨世族,宫中为此极为不满,华太后临朝后,朝中为了遏制寺院的发展,清点荫户,如土断一般,也大力推行了一系列举措。”
“此举引发僧人的不满,他们曾为先帝特许,不容许一个牝鸡司晨的女人动他们的利益,于是联合起来向朝廷施压,最后皇帝下令,直接出兵镇压,楚国境内,还俗归田的赦免,执迷不悟的一律杀无赦。”
曹六叹了口气。
因为陈岱的升迁,陈聿的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从他出任更始寺的主持开始,就注定他逃不过这场浩劫。
“我劝过,没用,大哥去劝,两人更是因此不欢而散,”陈蝉垂眸,“其实说句佞佛也不为过,中原那一场蝗灾,牵连江淮,遍野颗粒无收,坊市斗米千金,百姓纷纷南下,不少人弃捐老弱,随道死亡。”
“二哥只看到了百姓在朝廷重负之下无处容身,所以接纳皈依之人,给他们一口饭吃,却看不到佛门乱象,百姓的苦难,从来不只源自于苛政和天灾,所以他一再坚持,不肯低头,并指着大哥的鼻子骂他当了官,却高高在上,不见民心,已为权利蒙蔽了双眼。”
“后来呢?”曹六问。
张小和趁机拉了一把曹六的袖子,低声问:“你们在说谁?”
“兰竺大师。”
“……哦,没听过。”
陈蝉眼底骤然蓄满哀伤:“还能怎么样?血脉相连的亲兄弟,难道还能坐视不理,大哥自然是出面在朝中斡旋——我想,应该是为此,他才遭宫中记恨,埋下了隐患。”
滔天的洪水中,开了一道口子,就止不住溃堤,一片雪花落下,后面紧接着的是滚滚雪崩。
更始寺不仅成为了穷人的避难所,更成了流离的僧人的避风港,他们当中不乏有从未害过人,只一心向佛译经的老僧高僧,因卷入这场纷乱不得独善其身,只能去向出身世家,实力雄厚的陈聿投奔。
时值佛教东传,一本经文历经西域诸国,再经由名僧,日夜不辍地翻译,才能问世,更不乏如法显等千里取经之人,置生死于度外,才能得尝所愿,哪能轻易毁去,即便是看在经书的面子上,陈聿也得广开寺门。
但这一切在朝廷眼中却变了味,往轻了说,是违抗圣旨,往重了说,岂非聚众起义,招兵买马。
陆攸以此威吓陈岱,但陈岱却仍要力保自己弟弟,独身立于山门,与万军相对。
“终于,在矛盾一触即发之时,二哥知道了这件事,也知道了寺庙层层盘剥,早已背离初心的事实,于是,他自刎于更始寺前,并献出所有的土地和财富,希望能给流离的百姓安定,并请求朝廷,宽恕一生参禅悟道,从未穷奢极欲的老僧们。”
可惜的是,陈聿那一点夙念并没有如愿,他的死,也阻止不了灭佛,后来这些土地虽然由朝廷收归屯田,但却引发了别的供养世家和僧侣寺庙的不满,在他死后,甚至有人借着为他报仇的名号闹事。朝廷依旧不得不强兵镇压,寺庙倒塌,和尚散尽,无数典籍和财富付之一炬,抄没的钱财入了国库虽然被用于赈济,但江南灾年依然死亡成千上万。
这事对陈岱打击很大,也几乎改变了陈蝉的躺平计划。
眼见飞蝗如雨,建康一阵又一阵黑云蔽日,陈蝉给大哥建议,用鸭子进行生物防治,可惜鸭子繁殖力度不够,吃都吃不过来,而落后的封建王朝,也配不出来有用的农药,以至于朝廷束手无策,富贵人家门窗紧闭。
真就是硬扛。
亲历蝗灾和华家谋反之后的陈蝉,这才逐渐将研究重心从炼铁转移到农业上。
中原逃荒者众,其中便有楼一和楼繁兄弟,陈蝉收留了他们,让他们帮自己做事,然而最终又因为朝廷大兴土断,再次落入因果之网。
风亭县中。
陈蝉抬眼望去,水渠边不少人正跪地祈祷,灭佛后许多佛寺倒塌,信仰在民间七零八落,也不知道他们在拜什么,神会不会保佑他们。
可眼下的人们除了求一个心理安慰,还能做什么呢?
——
又过了数日。
城里已经不剩什么人了,这段日子以来,军中减员过半,夜里连哭声都渐息,有的院子悄无声息结出了蛛网,有的人家则于无知无觉中阖族尽灭。
唯一的好消息是,伯靖不知道从哪里觅得一只海东青,带着血书,飞上了风亭县的城头。
然而,在与伯靖联系上之后,顾芝棠并没有表现出意料之中的兴奋和狂喜,反倒是密而不发,没有告诉任何人。
林豫让清点完内外,确定连树根树皮都没得吃时,他提出了最后一个办法。
“我不同意!”陈蝉第一个站出来。
“打开上游的水闸,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崔俨突破彭城防线后,命人在此前的基础上,重修水楗,疏通水道,派人驻守每一个都水关口,以确保不会误伤自己的兵马。当初他们参与修建下邳的月堤,因而知道哪些地方薄弱,哪些地方可以破坏,如果能让洪水肆虐,那么徐州平原被淹没,就可以拖住崔俨的铁骑,争取最后的时间。
“我已经提前联系了伯靖,”顾芝棠在议事的案前,才将飞鹰传书拿出来,“几天前,我就让他们与徐州残军会合,想办法去踩点,现在只要传信,一声令下……”
陈蝉脸上难掩不解:“但是这样,百姓也会跟着遭殃!”
“霜质,事已至此无路可走,要么只能留下来一起死,要么就赌一把。”
但陈蝉依然坚持:“百姓已失家园,已绝田地,已无存粮,如果再失其田野,即便这一仗获胜,他们又该怎么活?”
顾芝棠嗓门显然更胜一筹:“可是国家不国,难道他们就有活路!我不是要淹整个平原,只要控制得当,只让河水过草,牵制骑兵行动,阻碍步兵推进,妨碍粮草运输,不会造成重大伤亡,现如今天气炎热,很快水势就会蒸干,我们只是打一个时间差!”
陈蝉只得望向其他人,阳歆叹气,曹六握紧拳头,林豫让沉默再三后不得不站出来:“我认为顾兄弟说得有道理,待在这里也是死,只要抓住他们回返的时机冲出去,杀一个不赔,杀两个能赚,或许能解危急。”
陈蝉便知没几个人站在自己这边,最后负气冲出了残破的衙署。
顾芝棠死死盯着他的背影,直至消失在门后,阳歆想要说和,劝他去追,循序渐进,他却等不得,摆摆手:“既然大家并无异议,这事就这么定了。”
崔俨终于还是没拿到他想要的。
实际上,议事之前,顾芝棠已先斩后奏放飞了海东青,雄峻的鸟儿在傍晚带来了消息——
七月廿三,留在彭城的残军抢占水楗,沂水、古泗水等各干、支流水位暴涨,小叶关被破坏的闸口再度崩溃,奔流的浪潮眨眼而至淮安城外,崔俨不得不暂时退军。
陈蝉听着闷闷的雷声,脸上没有半点喜色,也不再与顾芝棠说话,只要看到他,就好像看到淮安倒灌。
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情,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支持,可事已至此,再无法回头。
曹六和张小和达成一致,往头上绑了白纱,领着剩下的士兵冲锋,是真打算一去不回。阳关三叠的笛声中,他们尽皆化身火球杀入敌阵,将连月来铁桶一片的围城,彻底劈开缺口。
阳歆站在廊下,扔出火把。
轰——
高炉坍塌,冶池翻涌,“金石风亭”的牌匾自身后坠落。
他抱着孩子,领着剩下的小吏,牵着尚还有一口气的百姓,在掩护之下,奔入历史的荒野,而城中寒鸦飞去,一片火海。
陈蝉在城头的桃树枝上,系上了一根红飘带。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无衣无褐,何以卒岁。”
……
“七月流火,八月萑苇。蚕月条桑,取彼斧斨,以伐远扬,猗彼女桑(注)。”
希望来年,新叶抽枝,桑落遍野,一切又都会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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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引用自《诗经·七月流火》
第105章
“将军, 是否要……”
“不必了,废墟一片,夺来无益,我倒是没想到, 一个不足万人的小城, 人的骨头居然这么硬?”崔俨勒马,向着淮安, 冲庞子礼感叹:“你说, 他们为什么坚持呢?就为了这样一个朝廷?民间不都在说, 楚国苛捐杂税, 重劳重役,为什么还要为此付出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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