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子礼想了想, 答道:“他们不是忠于朝廷,只是忠于自己的信仰, 自己的道吧。”
崔俨心中动容,想起过往的族人, 拿出怀里的砗磲莲花, 握在手中, 渐渐红了眼眶:“为了道吗?明知道君王有负, 却仍要离开,投向南方大地的怀抱吗?”
可是啊。
战争就是深渊和地狱, 一旦涉足,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崔俨纵马,走到城门前, 巨门碎裂,长街中的景象一览无遗——荒芜,死寂, 飞鸦,还有无数的草席裹尸来不及处理。
他下马,在众将的阻拦中,肃然而立。
“将军。”
“子礼,你随我起兵时可曾想过,未来会死这么多人?”
“想过,但,”庞子礼顿了顿,“但我以为俱是奸佞,却不曾想过,尽是无辜的可怜人。可将军,我不认为这需要后悔,要清除君王身边的宵小,要推翻这样的王朝,这都是应有的流血和牺牲,这样的精神可敬,这样的愚忠不可敬,您若有不安,收捡尸骨下葬即可。”
“愚忠吗?那我爹岂不也是。”
“崔公他……”
“怕什么,他就是愚忠,所以才葬送了性命。”崔俨忽然拔刀,举刀望城,用力一挥,慨叹道:“我没有后悔,子礼,听清楚了,我不会后悔的,无论得到什么样的结果,这是我在十四岁的时候,就明白的道理。”
……
“爹,爹,我们就这样走了吗?”
最初的他,并非陈蝉口中杀人如麻,冷酷无情的阿修罗,若让他自评,有那么一点固执,当年在军中桀骜不驯,心气高得非要与老将一决高下,也有那么一点初生牛犊不怕虎,背着一把白羽弓便敢在燕国的地盘上跑马秋猎,呼鹰嗾犬。
最初的他,也有仁慈心软的一面,趁燕国内乱,他们自青州发兵,长驱直入冀州,一直打到家乡清河附近,不少滞留此地的父老乡亲出来迎接,那时他相当高兴,喜悦胜过骄傲,更胜过对胜负输赢本身的执着。
但南朝的世家和皇帝只想偏安一隅,根本没有北伐的决心,看着战争得力,既害怕中原武将集团势力军功卓越压他们一头,又安于现状,怕继续推进会一朝不慎,满盘皆输。
而太后专政,受到朝中守旧派的攻讦,她疲于应对,目光皆在吴郡华氏这样的世家大族身上,没办法把精力投放到北边。
朝廷不肯提供军饷,世家不肯出让田地予流民耕种,更不愿舍了钱财供他们征伐,战至紧要关头,没有粮食,补给不够,乡亲们便拉了一车又一车家中积攒谷粟前来投军,而他们自己却没有足够的存粮过冬。
做这一切牺牲是为什么呢?
因为他们等到了故国的军队,以为终于能得见河山收复的一日!但最后,因为江淮饥荒和各地的叛乱,朝野上下需要他们出兵围剿平叛,崔仲宣被三道旨意催回!
那时候的他俨然已在思考,如何治理家乡,如何让清河的百姓来年过上好日子,可现在却要无情地拂袖而去。
他执拗地对崔仲宣说:“我不会走的,父亲。”
“你要违抗军令?臭小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军人就要服从命令!”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崔仲宣那张矍铄的脸上,终于显露出沧桑和疲态,他高举手臂,本想给他一个嘴巴子,但最终不愿扼杀他心底那一份良知,在良久的沉默后,他将手落在崔俨的脑袋上,轻轻拍了拍:“儿啊,但我们不能再背叛朝廷了,两度易主,再抗旨不遵,上头会怎么想?不知内情的百姓又会如何想?届时崔家只会里外不是人,处境更加艰难,我们只能沿着这条路走到底。”
崔俨昂着下巴,不为所动。
“哼!”崔仲宣用力将儿子推开,裹着马鞭走出营帐:“那就带他们走,但你知道带走他们意味着什么吗?离开了土地,他们就不再是良家!”
崔俨愕然回头。
“建平九年,北燕取雍州襄阳,略生口数万,分赐部下。”
“又,咸宁五年,北燕建国前的卫国,略巴蜀僚族人,以充贱隶。”
崔仲宣背对着营帐外的太阳,嘘声长叹:“我崔仲宣一生不贩奴,不掠人,军府之内除了家臣、厨子、洒扫、管事账房,再没有多余的奴婢美妾伎子,但朝廷却不如我,国家需要人口,需要税源,需要能种田打仗服役的男女,带他们走我相信军中不会有人说什么,但他们真的会过得好吗?”
“可他们留在这里就过得好吗!”崔俨大喊。
两相僵持,崔仲宣扼腕叹息。
“您希望我变成什么样的人呢?希望我变成冷酷无情的战争兵器吗?”崔俨别过脸,眼神渐渐黯淡,他的理智接受了父亲的说辞,可他的心却无法接受。父亲历来就如他的高山,沉默巍峨,遮风避雨,他知道自己的话毫无说服力,只能用极端的威胁,来发起反抗。
现在回过头来看,此举相当的幼稚。
但父亲死后,他却一语成谶,把自己投入了战争,终于从一个厌恶战争的新兵变成了一个没有希望的老兵。
他在桂花雅集上对陈蝉说的话,字字发自肺腑——杀人是为了救人,把人杀光了,就可以重新再来了!
望着远处的战火,崔俨如是想,桃枝上挂着的红丝带被刀气震落,将他的刀紧紧缠住。
“报——”
“淮安军司马仇恢已弃城而逃,带着仇家军避开咱们南去,淮安长史朱预则领人请降。”
李固不敢说话,一直在旁装鹌鹑,乍一听见这消息,也忍不住眉头长皱,虽然以他的立场,不好评价朱长史,但仇恢的行为,在风亭军民上下一心,连带冶所囚犯坚定死守的对比下,实在滑稽可笑。
“知道了,全军整备,接收淮安,休驻三日,继续朝南推进。”
不久,庞子登也赶来会合:“将军,你看谁来了!”
崔俨于军旗下回头展望,温世澹轻装简骑而来,朗声笑道:“我一来就听说你白白捡了个便宜。”
崔俨淡笑道:“我等他们开闸,已等太久。”
古时长江和淮水之间不通水系,后开吴王夫差遣民夫开了邗沟,连接扬州和淮安,东汉末年因为军阀混战,逐步废弃,前朝重新疏浚,今朝勉强能用,这两年干旱,水道本已淤塞干涸,此刻上游突然破坏水楗放水,反而有利于他们水路行军。
温世澹也觉得好笑:“不知道是谁想出这主意。”
“一定是一个端坐明堂,只知道纸上谈兵,但对江淮实际情况并不清楚又急功近利且不心慈手软的人想出来的,”崔俨嗤道,“手下败将,无需再提,你既然来了,我分一队人听你调遣。”
“不必,万军之中,还有谁能取我首级。”
“给你跑跑腿也应该,别以为你过来只是出谋划策的,兖州的事务你还是要盯着点,另外,我们已经拿下徐州大部分土地,如何治理,还需你费心。”
温世澹汗颜:“你这是要累死我?”
“你也可以挂印而去,别跳我这个火坑?”崔俨大笑,“给庞子登说,把山中派去搜查的人叫回来,不用再追了。”
“听说林豫让还活着?还有风亭冶的一些官吏,都不追了?”
崔俨摆摆手:“抓大放小,不要在细节上紧抓不放,我们的目的不是为了收拾坚守一城的小老百姓,更不是为了对付某一个官吏,还是进京去,找皇帝讨个说法,最公道!”
——
风亭冶附近山中。
“好吧,我知道你负气,等这事过去,任你打任你骂,你不愿跟我奔波,就先留在这里,和伯靖他们会合,然后往扬州撤离,我先保护剩下的百姓去钟离。”顾芝棠蹲在陈蝉身前,巴巴地哄劝。
事已至此,再追究也于事无补,只是他心里不忿又放不下,端坐在石头上,不咸不淡道:“嗯,我就在这里。”
“我已经解决了附近搜捕的士兵,我再指两个人给他。”林豫让一边朝他们走过来,一边擦拭刀上的血,他在附近简单设了几个陷阱防备野兽,便急着敦促顾芝棠离开。
想到伯靖明日就到,有他保护,即便崔俨亲至,也不一定有那武艺能带走陈蝉,顾芝棠便没再多话。
其实他是想说的,可陈蝉并不想听,一直到临行前,陈蝉始终神色淡漠,他心里不迭也窜起一股无名火,最后咬咬牙,没有回头。
两个士兵在附近猎得野味,见林豫已让把敌人收拾干净,也就大着胆子架设篝火炙烤,三月不知肉味的他们,馋得哈喇子直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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