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湿气重,午后热气蒸腾出,整个人湿漉漉的,像泡在腌菜坛子里暴晒,陈蝉精神不佳,找了片树荫,闭眼假寐。
迷迷糊糊之间,身后忽然鸟飞叶动,碎石土砾更是簌簌往下坠,陈蝉骤然惊醒,只以为山体滑坡,迅速躲开。
惊惶间回头,却又不见那么大阵仗。
“先生不要怕,容我等上去瞧看。”一旁的士兵也看了过来,拿起武器,缓步上前,做好了与熊罴猛虎搏斗的准备。
但草叶间里却浮出一张脸。
“是个兖州军士兵。”
当中一个士兵松了口气,示意陈蝉可以安下心来。
陈蝉忍不住上前觑了两眼,见那人横躺在地上,身上大片血污,沾满落叶枯枝,心道多半是与林豫让交手,为他所伤,但并未死透,又从地里爬起来寻路,走到矮崖上时晕了过去,这才咕噜噜滚下来。
林豫让指派的楚国士兵正准备补刀,陈蝉忽然扫见地上那人腰间的皮囊绣花,整个人不住一抖。
他记得这个水囊,从下邳逃出来后,他与崔俨在河道上狭路相逢,有一个小兵不仅没揭穿他,甚至还给了他一些碎饼裹腹,那夜太黑,他不见对方容貌,只依稀辨认出,他腰间挂着一只雕花皮囊。
“等等,让我看看他的水囊。”
两个士兵都为陈蝉这一声呼惊住,愣在原地,陈蝉便趁势上前,将那人拽得翻了个,伤者覆面的头发猝然散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凌厉的眉眼,陈蝉当即目光一震,颤声道:“樊,樊超!”
第106章
“快!快把他扶起来!”
两个士兵见他前后态度突变, 虽觉得诧异,但仍旧照办,扶着樊超平放,令他头枕在陈蝉腿上。
软甲上沾染的血迹, 大部分来自于他人, 腿上腰间虽有创口,也并不致命, 陈蝉替他简单包扎了一番, 最后手抚胸口, 确定其肋骨没断, 不会挫伤内脏,只是撞到头部晕厥, 方才松了口气,拱手作揖:“两位有所不知, 在下于下邳兵败时三天不曾吃饭,得他一饼相赠, 方才活了下来, 无论如何, 且让在下还他一报, 还要劳烦两位,替在下找些水来。”
“先生言重, 你重情重义,我二人这数月可是有目共睹。”说罢,其中一人站起身, 并对同伴交代:“我去吧,你在此地守着。”
进了食水,又等了半日, 樊超悠悠转醒,脑中不甚清醒,乍见陈蝉的脸,还以为仍在兖州,尤其是听他说:“你从山上摔下来,现今觉得如何?”
“……无妨,”他摆摆手,就要重新闭上眼睛,“阿辛呢?这次换我替他了吗?替我给郑小姐道一声歉。”
“你看看这是哪儿?你怎么会在这里?”陈蝉收着劲儿,轻轻给了他一巴掌,他才不情不愿瞪着眼,注意到陈蝉满面尘霜:“陈公子!真的是你!你还活着!”
“侥幸逃生。”
“我们都以为你死了,整个兖州,白丧三日,阿姊和郑小姐还给你烧了许多纸钱,说天妒英才,要你英年早逝!”樊超一骨碌爬起身:“咳咳,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你问我在哪里,我还想问你……”
他忽然注意到附近树下坐着两个身穿楚军皮甲的士兵,对方也冲他警惕地扫了两眼,但明知他是兖州军中人却未动手,还任由陈蝉救他,立时恍然大悟——
“你在风亭冶?”
陈蝉点头。
樊超心里那点欣然顿时被扼灭,都知道风亭县死守两月,饿死过千,他不曾料想,拔剑相向的竟是过去的故人,再看那两名士兵敬重的眼神,也许此战出谋划策的,正是陈蝉,他强撑着站了起来,忽然开口:“我还是走吧,不给你添麻烦了。”
又作势朝那两个小兵拱手,也算谢他们的搭救之情。
对方紧绷的肌肉这才放松下来。
不过一个眼神交换,陈蝉已然明白他的为难,也明白他的用心良苦,仗打到这个程度,身份使然,也注定了两人无法同行,于是,他指了个方向,与之暂别:“其实我们先前便见过一面,不知你是否还记得在下邳东南,你曾经给过一个人面饼果腹,那个人就是我,凡事自有因果,凭心而为,不必介怀,此去山长水阔,就此别过,保重。”
樊超郑重道:“保重。”
这时,替他们寻找水食的那名士兵也站起了身,示意他往东去,便要等他走后,带着陈蝉换一处地方扎营,然而却不想,林中忽然飞鸟振翅,数个崔家军士兵从山上追了过来:“在那里,我看到他了!”
“有情况!是敌人!”
“快!放箭!”
他们认出楚军制式袍服,本能地以为同伴被挟持,纷纷前来解救。
两个楚兵,一个将陈蝉扑倒,一个拔剑掩护,慌乱之中,樊超几乎没反应过来,错身之时对上陈蝉的迷茫和指路楚兵的愤怒,才如当头棒喝,一个箭步上前,拦在箭雨来时的方向:“误会,都是误会!”
樊超在心里骂了自个一句蠢货,搜山之时,他们曾沿途留下记号,和他同行的人都已牺牲,唯他苟活,方才被重逢的喜悦冲昏头脑,倒是忘了这一茬。
飞箭在樊超的拦截下停止,楚兵立刻掩护陈蝉撤离,然而对方追踪过来的皆是老手,早已绕道包抄。
风亭县死了这么多人,到这个节骨眼,两个楚兵当然不肯束手就擒,顿时破口大骂。
对方却手起刀落,一人就是一刀。
陈蝉目眦欲裂,怆然大呼:“你要杀你的救命恩人吗?”
樊超反应过来,一手握住一柄白刃:“谁都不许动他们!”这一嗓子实在凄惶,犹如杜鹃啼血,将在场所有人震慑住。
尽管他一再坚持陈蝉是自己同乡,无辜被卷入战争,但寻来的兖州军士兵依然没有松口放人。
“好,他可以不为难,这俩人呢?别告诉我他俩也是你老乡!你这么多老乡从兖州南下,到了这么个……”那什长环顾一圈,“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山里抢了楚军的皮甲兵器!”
樊超无话可说。
什长扫了他一眼,没有点破,只说:“把这俩俘虏带上,”同时警告樊超,“别因为他们救了你就心慈手软,这是打仗,不要妇人之仁,要如何处置,还得看上头的意见。”
上头?崔俨?
陈蝉瞬间发了一身冷汗,仿佛又回到昨日的宁阳,他为俘虏和崔俨谈判。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都是我,我,”樊超陪在他身边,搀扶着他,抽出一只手狠狠扇了自个一巴掌,“我竟然这样对待救命恩人,我……”
他性子直,就要扇第二个,陈蝉按住他的手,差点把自己也带了个趔趄:“算了,各为其主,不必如此。”
“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陈公子,我发誓!”樊超眼底闪过一抹疯狂的狠色,他当年敢兵行险招去绑架郑家小姐,如今也敢铤而走险。
陈蝉一个头两个大,想要给伯靖留个记号,但他们被崔家军死死看守,并不得机会,他只能寄希望于对方经验老道,能判断出来他们马失前蹄。
“有个事还需要拜托你。”
“要我把你救出去?现在不行,得等到晚上。”樊超压低声音。
“你救不出去的。
等到晚上,他们与大军汇合,别说樊超一个小小士兵,就算是这拨人里的那位什长,也毫无分量!再退一万步,他能强抢,然后呢?触犯军法,他替自己受过?而那两名随他被抓的楚兵呢?樊超绝没有再救两人的能力,难道就这么留下?那岂非不仁不义,陈蝉只能赶紧打消他的念头。
“我是说,想想法子给我造一个假身份先对好口供,绝不能叫崔俨知道我还活着。”
樊超并不知道陈蝉真正的身份,也不知道他被扣押兖州的始末,约略想了一下,道:“是因为你死守风亭冶?”
“不只风亭冶,小叶关也是。”陈蝉淡淡道。
“难怪,”樊超叹了口气,“军中不仅研究了城中官吏,此次更是策反了守将,但却两度失手,上头已经开始怀疑守城的另有其人,确实不能让他知道是你。”
他想,崔俨如果知道陈蝉诈死,还让他吃了败仗,铁定会杀人泄愤。
“我明白了,对外就称你是我表兄,姨母远嫁此地,近两月恰好在风亭县暂居,因此蒙难,烧城时你随楚军逃出,在山里救了我,军中上下应当不会难为你,”樊超顿了顿,“至于你的托请,我想只要你不在大营里正面撞见崔将军,他应当不会亲自过问。”
几句话的功夫,他们已经走出了密林,又在路上碰到了几支劲旅小队,会合一道朝大营而去,樊超的串词好几次辗转到喉咙口,但崔俨麾下皆以战事为先,并没有人多舌闲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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