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外城守将的担忧不无道理。
随着燕子矶的失守,陈蝉被不知道哪一方势力裹挟驱策着,如今正在钟山脚下玄武湖边,被几个不知底细的“老百姓”推搡。滞留的官家亲眷,仗着朝中有人,破口大骂,这些人则抓准时机,策动周围身强体壮的农民,强行闯关,逼得城门楼上,弓手整装待发。
他不知道的是,十步之外,一位老熟人也在其中。
一天前,温世澹找到崔俨。
“小白的传书送到了瓜洲,我一拿到,就立刻赶了过来。”温世澹取出一支竹管,三线分兵时,他们有约,寻常军报以函使相传,若是生死一线,则使用在青州训练的海东青,他的消息迟来,崔俨已经拔营:“郑钦在做什么?还想不想打建康了,派这么个拖累!”
寿春之后,郑绥之就没打过几场胜仗,全靠白秋川勇武,一路连拖带拽推到扬州以西。
崔俨面无表情取出信纸,扫了一眼,捏成齑粉。
“那把他调哪儿去?雍州在开战,送给江夏王磨刀?江夏王打了三十年仗,一头孤狼,连郑钦都不敢公开和他交锋。”
“也对,和你抢建康不一定抢得过,却因此失了老巢,那老狐狸也就不是老狐狸了。”温世澹点头。
“谁说他要跟我抢?”
崔俨当时登临燕子矶,临江远眺,各路兵线正在有序收缩,金光自东海破浪,昨日之激战,今日的长江只剩下平潮,他的话音在猎猎风声中,忽然显得格外刺耳。
“你说什么?”
“我说,从一开始他派郑绥之给我,打得就不是与我建康城下一决雌雄的主意,他巴不得我早点打进去。”
温世澹面色一凝。
他们都被胜利蒙蔽了双眼,但起兵的初衷,仍然停留在清君侧上,也即是说,最好的结果是崔家平反,斩除孔昼和韦初为首的寒门机要,再进一步,也不过走枭雄路子,挟天子以令诸侯。
崔俨没有正统的身份,更不具备代表广大百姓推翻暴政的正义,无法直接坐上那个位置,当然,郑钦也没有。
但事有万一,王室忌惮世家已久,好不容易培植起来的寒门势力,会愿意如此轻易舍去?就算舍去,太后肯会如此轻易让出权利?不怕让权后被幽禁至死?就算她赌一个善终,那皇帝呢?
今日无法立威,那么前期倒华家、崔家甚至是陈家的苦心也就白费,往后四境之内的世家,更不会把他放在眼里。
再退一万步,难道孔昼和韦初一流,就是什么坐以待毙之徒,他们的出身决定他们与世家天然敌对,恐怕不能善了
那么任意一方狗急跳墙,事情都会向着恶劣的方向发展,最后汇集成郑钦想要的结果——
弑君。
一旦崔俨做出弑君之举,作为盟友的他立刻就会掉转枪头,打着正义的名义前来审判,如果在这场厮杀中,王室凋零那就更好了,随便扶植一位王室子弟,哪怕领人冒充也无所谓,过几年总揆百官后,即可勒令其禅让,而后堂而皇之问鼎中原。
“我竟是没料到这一层缘故,来扬州之前,尚还窃喜他为江夏王所缠,好处都让你占尽,而郑绥之不足为惧,更不可能挡你的道。”温世澹惭愧地低下头,身为幕僚,却有如此重大的失误,甚而还不如主君明白。
崔俨不甚在意:“不必介怀,人力有穷,你事务繁剧,哪能面面俱到,我也不过是这几日才想清楚。”
然而温世澹并未因此放心释怀:“你预备如何?”
崔俨睨了他一眼:“都到这里了,你说如何?总不能退兵。”
顺利渡江的喜悦在此刻彻底被浇熄,温世澹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兵临京畿却会进退维谷,往前怕着了郑钦的道,往后又无路可退,想他历来从容,今日脸上却难掩狼狈。
他叹道:“临行出发,先生要我看着你,切勿好大喜功,强争长江,如有必要,则逐步蚕食,先消化徐州和长江北岸的人和地,但我见你三军锐不可当,便始终未提,现在说与你,你恐怕也不会赞同。”
“世澹啊,世澹。”
崔俨闻言,放声大笑:“城必须要打,内政我或许不如你,但就打仗来说,以退为进并不适合这场战争。兵贵神速,要的就是一个措手不及,如果荆州水师出动,或者桂林王及江南各刺史勤王,我们不一定能守住江北,况且,历代末世,如果不能立刻把控朝廷,只怕随时会出现割据局面,那时候我们将成为天下的罪人!”
“皇帝不会给我父洗冤,罪己就是失权!千古功业,死中求生,万中得一,敢不敢与我再赌一次,功成,则太极殿前见,若败……”
“不会败,世澹请命,愿为先驱入建康,想法子去替主公探路,而且,您在建康有内应不是吗?”
崔俨没有反驳。
崔仲宣当年的为人,还是有不少人佩服的,想着能说服一个是一个,如果不能说服,也希望他们在城破时不要出面阻止,他不想与之为敌,也算全了昔日父亲的交情。
当然,这奥区神皋一样的建康,仍存着凡俗剪不断理还乱的七情六欲,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人,需要去见上一见。
片刻思忖后,崔俨点头。
“准了。”
——
时间回到当下。
天明时分,内侍于城楼宣旨,皇恩浩荡,是以怜恤百姓,要接纳流民暂避祸端。
陈蝉听着那些诘屈聱牙的溢美之词,就知道这里头必然暗藏目的——说到底,建康临危,若天下离心,只会加速太阳的坠落,此刻显示周公吐哺之心,庇护子民,并趁机慷慨激昂宣誓,也能提高建康内外军民的士气。
果不其然,崔俨昨夜登陆燕子矶后遭到第一场挫败,军报在此刻传来,钟山下,喧哗和呼声迅速如海浪淹没四野。
陈蝉露出了些许迷惑,想不明白燕子矶和京口既已失守,何处能叫崔俨马失前蹄。
但他来不及深思,就随着激奋的人群,顺着玄武湖,走入了北篱门。
温世澹脚步快他些许,此刻已换作短打,俨然一副江湖食客打扮,入城后一刻不停穿过东门桥和清溪往南,到百官府舍,叩响了一户人家的大门。
就在他拉起兜帽的时候,陈蝉被人推得趔趄,正下意识寻找“罪魁祸首”,确定是否为熟人在给自己提示,就蓦然看到正前方斗篷下抿起的唇线,格外熟悉。
……是他吗?
陈蝉追了两步,那人却没有要停留等候的意思,转瞬混入人群,消失不见。
看错了吧,怎么会那么巧,就在建康碰到什么人呢?陈家人还全在天牢里蹲着呢,这种时候只能撞鬼。
正当他失意回头,不想,又撞上一堵肉墙。
“公子,是我。”
熟悉的男声在耳边炸起惊雷,陈蝉不由瞪大眼睛,名字就要脱口而出,楼一一把捂住他的嘴巴,指了指城墙根下,示意这里人多眼杂,怕给人听了去,而他身后,又露出两个圆圆的脑袋,正是陈稚和解骏。
第110章
几人走到僻静角落, 不等陈蝉开口,楼一已经一五一十交代起这些日子以来的遭遇:“……那晚崔俨的前锋袭营,幸好解骏睡得浅,听见声响, 叫醒了大部分人, 一块趁乱逃了出来,我担心你的安慰, 就往断渠去, 在那里遇到了稚少爷, 才知道你被洪水冲走, 我们沿着河道分头寻找,又为乱军冲散。”
陈稚几次想要插嘴, 都被陈蝉的无视挡了回去,他嘴巴多, 惯会添油加醋,说起来就没完没了。
“解骏和我碰上了, 他掩护我离开, 你们该知道我没事。”
“就是掩护才要命!”
楼一激动得气息急促:“解大哥引开敌兵去找你, 却只见到宗纶和王炽的尸体, 他又追踪了一阵,发现崔俨的主力军队和你离开的方向一致, 我们都担心你被姓崔的抓走,但却不敢贸然混入军营,只能抱着侥幸, 跟着逃难的流民一路南下,可到扬州,依然没有你的消息。”
“后来, 听说淮北有人占山为王,到处劫杀流民,以那些荒村野寺为据点,我们,我们……”他说着,语调越来越沉重,语气也越来越微弱,“我们都绝望了,甚至盼着你被姓崔的抓走,总比死在哪个无人知晓的角落要好。”
陈蝉眼眶泛红,数月的苦涩和心酸齐齐涌上心头,想到他们为自己也是连日担惊受怕,便抬手拍了拍楼一的背。
“……没事就好。”
楼一一个肤黑个高,挺拔健壮的大汉,竟差点当街抹眼泪:“……公子你没事就好,真的太好了,我一路和菩萨佛祖请愿,哪怕用我的阳寿换你的平安,我也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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