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蝉厉色道:“你胡说什么呢!以后不许说胡话,将心比心,如我以我的健□□命为交换,你心里可会好受?”
楼一马上缴械投降。
解骏见他俩主仆情深,心里也涌起一股暖流,他本是陈家招揽的部曲,和奴仆佃客不同,并未卖身,只拿钱办事,北去凶险,南归艰辛,九死一生的事时常发生,而陈家这棵大树已经倾倒,救人宛如无稽之谈,他难道就没想过离开?
不,他想过很多次,至少现在,他并不后悔自己的坚持。
莫说伯乐难求,知己亦难求,他便以目下年岁最大的长者自居,暂且要他们放一放别后重逢的感情:“好了,现在不是伤怀感动的时候,既然三公子平安归来,我们也都入了建康,接下来的事便要好生计议。”
“对对对!”
陈稚急忙点头:“谢天谢地,谢谢那位崔将军陈兵长江天堑,朝廷防备细作和刺客都来不及,咱们的通缉令早已撤了下去,我才设法确认到,祖母她们就收押在牢内,暂未问斩。”
陈蝉点头,问:“还有别的消息吗?”
陈稚说:“城内如你所见,气氛相当紧张,街头巷尾每天都有人在议论是否出逃,但再多的我们也打听不到。”
逃是不可能逃的,一逃,士气就散了,何况这是京畿,逃亡意味着重新择都、选址、各方势力的平衡以及军队的调拨,都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拍板决定的,连台城里坐着的那位,也没有决定权。
就算要走,难道会先轮到老百姓?那永嘉之乱时,洛阳里军民就不会还有足足十万了!
陈蝉不由冷笑。
解骏又接过话头:“我们渡江时,倒是听说了一件大事,关于郑家的。”
“郑钦亲征了?”
“不,雍州军被击溃了,恐怕近日已经……”
那可是朝廷引以为傲的雍州军!江夏王带兵作战经验丰富,颇为老辣,并且他作为数十年前王室之乱的幸存者,对朝廷绝无二心,甚至为此一直没有子嗣!
陈蝉诧异:“陆乐宜输给了郑钦?”
“不,是他儿子,那位泉之公子,”楼一说,“我们行至淮安时听说雍州老将征讨逆贼,还觉得战事得以控制,后来果然传出郑家军主将被困樊城的消息,但不曾想,会发生惊天反转,不过眼下传闻这位一战成名泉之公子也失踪了,有说法是同归于尽,现在还不知道豫州方向什么反应。”
……恐怕是要命的反应。
只有陈稚听过后,因为并不在意,仍感到云里雾里:“那建康怎么办啊?”
解骏说:“也许会召荆州水师,剪除荆棘,驱诸豺狼。”
“不会,”陈蝉沉吟片刻,道,“我倒是认为,他们会从三吴调兵。”
“调兵江南?会来吗?”陈稚脱口而出,要知道颍川陈氏蒙难,江南世家可伤透了心,且不论他们会不会隔岸观火,就算真的发兵勤王,台城里的人可还坐得住:“阿蝉哥哥,你在说笑话吧!”
“我没有说笑话,若此刻孔昼不在京师,便一定是在下江南的路上。”陈蝉面起肃容,没有半分儇佻:“不同意也要同意。”
中原士族南渡后,江南世家一直视他们为北来伧夫,两股势力胶着多年,崔俨破城必先取他们的土地,分于随他鏖战的北方将士,他们的日子未必好过,皇帝若派人请援,至少能谈一谈条件,继续坐庄,在利益面前,是没有所谓的同仇敌忾的,无论倒下的是华家还是陈家。
陈稚听得心里极不舒服,大有一种当大哥多年,以为人前人后满是拥趸,结果人走茶凉根本没人在乎的愤怒,撅着嘴扭头就走,几人也便随他往回赶。
蓦地,楼一复又想起一事:“公子,我刚才见你一直心不在焉伸长脖子,在看什么?对了,顾公子呢?还有伯靖几兄弟,可有消息?”
陈蝉摇头,几度重逢几度分离,他都不知该从何说起,千言万语就归于这三个字:“失散了。不过你说刚才?哦,刚才我在北篱门看到半张脸,甚是眼熟,不过我没跟上人家,”此刻,他又下意识张望了两眼,确实已经找不见,“我在想,会不会是大哥?”
听到陈岱的名字,陈稚就好像找回了主心骨:“一定是大哥,让大哥回来好好教训他们,大哥在哪儿呢?哪儿呢?”
“你就别添乱了,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陈蝉揉了揉他的头:“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呢?”他下意识以为他们跟自己一块进来的,可听刚才的谈话,又分明不像。
楼一连忙解释,他们要早来半月,那时长江尚未封锁,一开始,一行俱在近郊活动,陈稚主张继续南下,去会稽请朋友相助,但他担心陈蝉万一活着回来,会找不见他们,解骏又不同意大家再分开,茫茫人海到时候更不便联系,于是便进了城。
后来戒严,四面封锁,就哪里都去不了,只能分派人手在城门蹲点,一来收集消息,二来碰碰运气。
陈蝉点了点人头:“你们都在这里了,那其他三个门?”他心里隐隐有所预感。
果然,楼一一瞬绽开笑颜,说:“我在近郊碰上了繁子,此刻他们在西门。”
“楼繁他们都平安?庄子上的其人呢?还有……”
“平安,你见着他,让他自己跟你说吧。”
都说人生四大喜,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在这个书信不便的年代,经历生死,还能听到故人的消息,怎能不让人热泪盈眶,何况,楼繁等人自别业山庄逃出来,可能携带了这些年的研究成果,这些东西太平盛世或许派不上一点用场,还可能带来杀身之祸,但大争之世,却可能成为制胜法宝。
说着,陈蝉就要拉着他领路,楼一从不会违逆他的要求,当即默默走在前头,陈稚稀里糊涂也跟了上去,只有解骏站着没动,三人齐齐回头,见他不耐烦地摆手:“都歇着,我来,我来守着。”
陈蝉恍然,他们应该就是通过城门蹲守的方式在茫茫人海中互相联系上的。
此刻,北篱门外,依然陆续有人进城。
崔俨的先锋在钟山外吃了个败仗,情势立马急转直下,本来紧张不安的守城官,此刻脸上飞上光彩,连对入城百姓的检查,都显得和颜悦色了些,张口闭口从拱卫京师,变成了圣上明德,绝不会放弃他的子民,好像燕子矶血淋淋的战况并不存在,好像崔俨不是打了个马虎,而是犯了天大的失误,即将屁滚尿流,落花流水。
但不论如何,这么久都挺过来,也当不急在这一时,刚才陈稚提到顾芝棠,他心里也存了一丝盼望:“我帮你们一起,多一个人,多一双眼睛。”
他们分头,在城门附近找了一阵子,并不见陈岱,而北门离皇家苑囿较近,不少侍卫在此戒严,已经盯了他们一阵,正好城门将闭,解骏便招呼他们离开。
绞轮回拨,高大的城门闭合,驰道外一骑飞奔而来,口中喊着:“等等——扬州信报——”
陈蝉豁然回头。
风尘仆仆归来的顾芝棠撞入夕阳,他急忙勒住缰绳,在见到陈蝉的那一刻,几乎要一头栽下去。
“芝棠!”
“霜质!”
顾芝棠就要跃马而下,压在心里多日的石头终于崩碎,疲惫与无力排山倒海而来,天知道这些日子是什么在支撑着他,那枚护身符几乎要被他蹂躏摩挲成渣!
伯靖前往风亭冶,在山中与陈蝉错过后,带来了这个可怕的消息——死不见尸,应当已被崔家军俘获。
他自钟离回赶,披星戴月,昼夜不辍,亲自去寻,依然所获无果,他不知道陈蝉是生是死,不知他仍在江淮,还是已被秘密押送回兖州,但他知道,只要找到崔俨,杀死他,陈蝉就会彻底安全。
可情况比他想象得更糟糕,淮安献城,泗水、颍河连同中渎水道等兵家必争之地,俱在崔俨掌控之中,很快崔俨便拿下瓜洲,陈兵长江北岸。
通往建康的路基本被轧断,即便有伯靖这样的高手,也无法护送他单枪匹马过江,若要下江南只能绕路,绕行荆州豫章再经由三吴,兜个大圈子,至少得小半年。
他等不及,于是以两次守城之功,加入扬州军,与前来会合的白秋川及郑绥之部队交锋,将其击溃,夺回数郡。
七天前,燕子矶血战,双方投入大量兵力,长江下游江道阻塞,他只能迂回上游报信。
晚了数日,幸得赶上。
“霜质,我来晚了。”顾芝棠哪还顾得上周围人怪异的眼光,和自身携带的使命,眼睛里只剩下陈蝉一个。
他上前,一步将人箍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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