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话长,幼时村有恶霸,侵占家中土地,我父赎不了地,纳不得繁重的赋税,为了给我娘治病,只能向寺院借钱,可我娘最后还是病死了,他还不起钱又不愿卖子,便以身抵债,出家为沙门。”
“他将我与兄长藏于庙中,但因我乃女儿身,诸多不便,便一直假作男子,可年龄大了,总归藏不住,叫庙里的和尚发现。”
关贵妃忆起往昔,情绪颇有些激动,说到这时,竟展露恐惧。
僧人不净,伽蓝藏污纳垢,陈蝉几乎已然能想到,这个世道女子堕身空门,会成什么个肮脏样子,脸上不禁一黑。
但那毕竟已为过去,宫中安稳奢侈的生活,渐渐抚平她的伤口,她深吸了一口气,语调一转,瞳子也趋于明亮:“搜查中,我遇到了兰竺大师,他兴许是猜到了我借身此地的缘故,没有揭发我拆穿我,甚至不惜诽谤污名加身,也要保护我。”
“可惜他最后……”当年她惊闻兰竺大师自刎谢罪,难以置信又不忍接受,如今思及故人,依然泣不成声。
身份摆在那儿,陈蝉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最后拿出一方手巾,交予她擦眼泪。
关贵妃瞧了一眼,谢他好意,随手一抹,又道:“后来江南遍地战火,寺庙倾颓,沙门散尽,我们一家也不得不再度流亡。藏身寺院那几年,虽也只能给那些大和尚当牛做马,卖力耕种,但至少有口饭吃的,漂泊世间,如浮萍无根,随意任人欺凌,只能卖身为奴,连个良家子也做不成,那才叫艰难。”
“那你……”陈蝉动容。
“父亲饿死时,我才十二岁,兄长被捉去,顶替他人服徭役而亡,我一弱女子,更无安身之处,最后被发卖,幸得还有一两分姿色,籍此被送入宫中,叫太后看上,得以侍奉陛下。”
无论是天子,还是华云贞,都为世家掣肘而苦,自然宁可舍弃身份,留一个寒门女子,也不愿叫他们有机会再借姻亲,扩充权势,把持朝政。
她能一飞冲天,却也是时也运也。
关贵妃话尽于此,心里很清楚他归来的目的,立刻劝他离开:“你不该来建康,陛下要对付陈家。”
念着陈聿那一点恩情,她先前在宫中便已开口劝过,可惜太后摄政,陛下处境艰难,胳膊拗不过大腿,她又只是区区一后妃,这些年浸淫宫闱,也愈发明白朝中格局,世家与王室之间一向有着天然的隔阂,既相辅相成,又互相猜忌,更不敢干政,只能作罢,今次因缘际会,碰到陈聿的弟弟,方才出手搭救。
“这样,本宫想办法送你出城。”她并无娘家,在宫中又势单力薄,但仍然着急盘算着手里可以动用的势力。
“娘娘。”
陈蝉心意已决,哪能半途而废,只能无奈地唤住她:“还请娘娘看在二哥的面子上,切莫插手此事,只当作没有见过在下。”
“你怕连累本宫吗?”关贵妃忧心忡忡地叹气,一直走到灵台前车架安放之地,也没有等到他回心转意,只能作罢。
一旦回了宫,想要再出台城,便难寻得机会,她正左思右想寻一信物托付,忽见陈蝉就这么大剌剌地跟了出来。
“你……”
“奉太后懿旨,佐助娘娘调校声律。”当着侍女护卫的面,他不卑不亢见礼,关贵妃明白他要圆这谎话,只得硬着头皮将人带去建康宫。
建康宫又名台城,起建于东吴,经历代修缮扩建,方见如今的建制规模。
先帝在位期间,增建城墙,满打满算,如今墙起三重,城门更有一十二数之多,正殿太极,东西两堂,立于中轴之上,之后的式乾殿,亦称中斋,为当今天子寝卧之地,而后的显阳殿,由太后坐镇,宫中其余诸殿,诸如徽音和含章,皆归于后宫众人。
陈蝉随其来到徽音殿,装模作样为祭祀所用丝竹管弦调试一番,便要通报出宫,回到灵台继续研究烟雾弹。
未免横生枝节,关贵妃不敢假手于人,要亲自送他,顺便带来了她这些日子搜集的事关陈家的物证和消息。
就要托付之时,忽闻内侍传召,称太后已回宫,要见陈蝉。
两人的心不禁都悬了起来。
身处内宫,如置虎穴,若被识破,随时都有性命之虞,但箭在弦上,更不敢抗旨不遵。
生死一线经历得多了,陈蝉那性子也给磨得沉稳了几分,当即以眼神安抚贵妃娘娘,自己低头领命,去了显阳殿。
还好,太后并不是生了疑窦,要追究他的身份,只客套地赞赏了他两句,便遣他去把宗庙的祭祀器乐也检查一遍,看那意思,是点个钦差,私下去安抚一下老太常,以视皇家的重视,毕竟人也是三朝元老,祭祀又是出于安定陆家江山的考量,在中斋跪了几个时辰后,他整个人都病得开始说胡话。
关贵妃在徽音殿内已是一身冷汗,庆幸陈蝉办事万全,跟着自己回宫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她转念又一想,宫中果真全是太后耳目,自己还大言不惭要帮人家,只恐怕帮人不成,反倒害人性命。
她就这么苦等了两柱香,待得陈蝉从显阳殿出来,便立刻着人把他领了回来,也不等他开口太后交办的事,就火急火燎要送他离宫。
也不知是不是与这皇宫犯冲,两人推推搡搡将要出门,门前的内侍又来通报,说陛下正往此处来,就快到了,要她接驾。
关贵妃愣怔一瞬,蓦然也慌了神,毕竟陈蝉手里还握着自己搜集来的关于陈家的一些东西,藏都没地方藏,若是被抓个现行,那可性命攸关。
呼吸之间,陈蝉本想将文卷交回,就这么大大方方面圣,但慌乱之下,东西被关贵妃扯了一地,他们俯身捡拾完,已来不及,关贵妃连人带物全给推到了屏风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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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后天更
第114章
一道修长的影子缓步而来, 陈蝉被紫竹步障挡住,看不清脸,只听得陆攸的咳嗽声十分嘶哑,几乎已经听不出正常人的声音, 喘气时更见虚弱, 像是大病初愈。
皇帝这几个月病得这么重吗?
这可是关乎社稷的大事,陈蝉手心里迅速捏了一把汗。
陆攸往榻上落座, 哑声道:“孤来看看你, 听说你在为生母祭日操持, 孤这些日子抱恙, 劳你费神照顾,听说汤药都是你亲手煎制, 又曾吃斋求佛,为孤平安。”
关贵妃心里一沉, 宫中媚佛乃是大忌,可她当时确实求神心切:“陛下, 臣妾……”
“孤……咳咳……不会同母后说的, 何况灭佛已过去数年, 民间难以绝止, 还能把百姓都抓起来吗,只是, 咳咳,只要不佞佛就行。”
关贵妃立刻低头谢恩:“陛下说得是。”
却忽然瞥见,皇帝腰间挂着一物, 倒像也是寺院求来的,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许是视线粘滞太久,陆攸有所察觉, 不由垂眸,她便心有余悸地让开,胸腔里的那颗心仍自咚咚狂跳。
这样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陛下身上呢?那他方才所言,是敲打,还是劝告自己,抑或是……
真是伴君如伴虎。
关贵妃咽了咽唾沫,想起从前宫中关于皇帝的传闻,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宫里人迎面见笑,却终归不是好相与的。
皇帝端着她奉上的茶,浅啜了一口润嗓子:“……母后与太妃感情甚重,孤知你一片孝心,但祭日上,千万不要请和尚念经,道士作法也免去,孤知道这些年五斗米、天师道盛行,小心被人参奏,俱是些蛊惑人心的东西。”
听他这么说,关贵妃一转念想,又觉得他应当是出于好意规劝,心中涌起一股热流,觉得自己方才念头太杂,皇帝事事以太后为先,处境相当艰难,又有什么必要针对自己一个无依无靠之人。
正想着,皇帝话锋一转:“孤听说宫里来了人。”
关贵妃早有准备,忙禀报:“来调校音律的灵台待诏。”
“哦,灵台丞的人啊……”
皇帝喃喃一声,没有多问,宫中但凡耳目通达的,都晓得灵台丞是太后的宠臣,他才懒得去自讨没趣。
两人又说了些话,皇帝像是乏了,便借徽音殿午歇,关贵妃抽空而出,遣心腹把陈蝉打发了去,等皇帝一觉醒,回到太极西堂处理政务,便赶紧打发了亲信,打着协理后宫,筹备祭礼的幌子,悄悄去了宗庙。
日祭于寝,月祭于庙,时祭于便殿。
陈蝉已至太庙多时,既领受了太后的懿旨,这一趟免不了,他从来没有哪一刻这般感激自己体弱多病,又因为幼时沉疴缠身而不曾入朝,因此见过他的人不多,加上关贵妃帮忙,倒也能应付,唯有一点,他对乐器的造诣不高,调一调琴瑟已是极限,可不会调编钟礼器,更不敢随意敷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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