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跟着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又低声嘟囔:“幸好没让我去四平斋,我看江湖人住的地方不定有这儿好,难怪个个都想当官!”
陈蝉正低头扒着袖子,顾芝棠走了进来,他便也没有深想,趁这会功夫,拿起纸笔绘起建康的舆图。
刑期临近,陈稚也收了散漫心思,正襟危坐着。
“我有一个想法。”
顾芝棠伸出手指,在陈蝉所绘的图上点了点:“午时三刻问斩,届时咱们兵分两路,我去天牢蹲守,在路上伺机动手,如果路上没有机会,你们再去劫法场,之后我们在四平斋碰头,想办法出城。”
两人没有异议,计划大致定了下来,但个中细节还需持续推进
陈蝉待在灵台,大多时候无事,又不能如顾芝棠肆意上街踩点,思来想去,便想制备一些武器辅助,初时他将火药列为第一备选,只要趁乱引爆法场,便成功了一半,但过后他却又删了去,想是街口监斩,定有许多百姓围观,火药威力不可控,恐怕伤及无辜。
炸药行不通,倒是可以试试制作烟雾弹,火药配比可参考冷烟花,只唬人不伤人,再根据《记效新书》所载,在其中添付砒霜、沙胆矾、川椒、燕粪烟煤、石灰、大蒜等,改良流泪喷嚏的□□,以此掩人耳目。
正好楼繁等人离开别庄时,把他锁在匣子里的笔记全部转移出来,这其中就当年他研制烟花的方子。
他将方子翻了出来,按图索骥准备材料,要制作满天烟喷筒,需要大量的竹布,江南生竹,吴兴就有大片竹海,这类竹篾编织品用途广泛,四平斋应有存货,倒是易得。
陈蝉拟好清单,飞鸽传书四平斋,顾芝棠脱不开身,楼一伪装成送果蔬的,推着板车进来。
搬筐的时候,他瞥见图纸,不由讶然:“欸,公子,这不是之前那个什么!”
陈蝉点头,说:“不过这次咱们不做烟花。”
“说起来你当初是不是要做给那位的?”
楼一暗指顾芝棠。
当时,陈蝉为掩人耳目,还是他陪着陈蝉找了一处荒山野岭去试验,那火树银花,惊艳绝伦,第一次得见这璀璨之物的他既惊羡又嫉妒,究竟谁有这么好命,能得到陈蝉如此珍重的礼物,他永远也忘不了,满天星星落在陈蝉身上的模样,他没读过书,也不会雅词妙语,只觉得当时如火烧身。
陈蝉感叹:“本是要送给芝棠做生辰礼物的,后来他爽约,我不是一气之下给了阳朋,现在想想,倒也不是件坏事,要不是阳朋上青州勘探到金矿,我也没法糊弄郑崇和并以此设计挑唆,所以,凡事都有因果。”
说到这儿,他又陷入沉思:“……倒也可以制作一些烟花以备不时之需。”
没人敢保证劫法场能万无一失,万一没能顺利回到四平斋,或是出城时出了岔子,到得夜间,总要有趁手的工具帮忙辨明位置。
没几日,陈蝉便完成了制作。
灵台鲜少有人出入,他专门挑选了一个阴雨天,众待诏不便占风望气,观日月星辰,休沐赋闲回家,或是闭门不出在屋中睡大觉的日子,悄悄前去试验制备的满天烟筒和□□,结果硝石减量过度,烟气没腾起来,炸了个哑炮。
“啊!”
闷响没吓着他,背后一声女子尖叫,却差点骇掉他的魂,陈蝉今日出门行事没看老黄历,流年不利被人撞见不说,灵台上似也飘来窸窣声,好巧不巧,该在的人都在,正纷纷朝下张望寻找源头。
站在她背后的,是个梳着十字千秋髻,点着鹅黄钿妆,眉如柳叶,唇如花蕊,身着华丽宫裙的年轻妇人,对方正要呵斥,忽见他腰间挂着的,被白纱衣挡住一角的玉蝉,忽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朝身后一拜:“儿臣拜见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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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仪制参考:《汉官仪》
第113章
身后的四方高台上, 缓缓走来一队人,为首的女子四十岁上下,头戴华冠,身着华服, 陈蝉回首, 乍见衣服上唯有王室才可用的九章华纹,当即明白过来对方的身份, 不敢仰面视君, 满头顿首, 只觉得对方扫过他身上的目光十分凌厉。
太后华云贞为女官搀着, 厉声责问:“刚才是什么动静?”
“回禀母后,天边打了个闷雷, 似是要下雨呢。”
民间有句谚语,叫有雨天边亮, 无雨顶上光,如今建康上空, 黑云沉沉, 天边远山, 却净白胜雪, 可见正是密云将雨之兆,关贵妃笑着上前, 如葱的手指一点,众人随她所示的方向看去,迎上吹来的疾风。
太后转而看向身侧未着官服, 只披白袍的俊逸男子,后者点了点头,恰在此时, 钟山外起了雷声,她便不再追究,只点了关贵妃说:“你怎来了此地?”
关贵妃便借了女官的位置,搭着她的手道:“母后,顾太妃的祭日就要到了,儿臣总理六宫,遍寻您不着,听说您在灵台,特来请示,今年是否有特殊的安排,毕竟陛下他病情刚有所好……”
她忽然想起,此地尚有外人在,却差点道出宫中秘辛,当即猛吸了一口气,却不敢看随时可能被她带累的陈蝉,更不敢观摩太后此刻的神情,只能就近盯着灵台丞,向其求救。
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飘下来,如仙人的呓语。
然而太后并没有把陈蝉放在眼里,见他穿着灵台待诏的官服,只和声细语道:“无妨。”
关贵妃满身热汗地松了口气,继续道:“……另外,太常大人请见,说朝野不宁,当行禘祭和祫祭,以求安宁,但被……被陛下赶了出去,他老人家在宫门前跪了一日,毕竟年事已高,您看……”
“知道了,哀家会好好劝劝陛下,”太后颔首,转而向灵台丞道:“七月立秋娄,八月先夕馈飧,正好你也听见了,择个吉日吧,姚大人。”
灵台丞领命,他的脸上既无恭谦,也无慎畏,自始至终都轻淡如风,泠泠如月,仿佛跳出三界五行之外的人,和着皇家的豪奢俗气格格不入,如此看来,能带出这一帮子超凡脱俗的待诏,陈蝉也不觉得奇怪。
关贵妃来此的使命已尽,不便久留,便要告退,还想顺带捎走差点冲撞了天家,目下正在一旁装透明人的陈蝉,然而太后却偏生在此刻,又从头到尾打量了这名青年一眼,为他的容貌乍惊,不由脱口:“这位……”
灵台丞还未开口,关贵妃却抢先答话:“母后,这是新来的候钟律待诏,祭奠将奏哀歌,方才儿臣想请他调校音律来着。”
还好陈蝉脚边的匣子中,尚备着些竹筒一类的材料,本是想若那实验品效果不好,便就地改良,却歪打正着叫一众以为他通晓六十律,善于对丝竹管弦以准调音。
他从前足不出户,倒不怕太后认出他,反而是华云贞身边那位不食人间烟火的男人,紧紧盯着他,说不得友好,对方嘴角甚而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结合刚才的谈话,他已经反应过来,这就是灵台的主人,顾芝棠的师父,也是夔龙云环真正的主人——姚凤元,于是忍不住迎上他的目光,多看了一眼。
应当是认出来了吧。
毕竟掌管灵台,就算平素不理朝政,遗世独立,手下人长什么样应是有数,不过既然芝棠提前打过招呼,倒是不怕他当场揭穿。
果然,对方的目光旋即如云淡开,继续维持那副清贵的模样,并未有异,陈蝉不禁心想,这位的性子倒是和他那小师弟截然相反。
“罢了,退下吧。”太后摆摆手,叫关贵妃把陈蝉领走,两人顶着一众的目光一前一后走出来,跟蜕了一层皮似的疲累。
陈蝉正要开口道谢,贵妃娘娘却又再度抢话:“你是兰竺大师的弟弟?”
陈蝉奇了怪了,连太后和灵台丞都没有认出他真实的身份,这位久居宫闱的贵妃娘娘又是如何把他认出来的呢?他很确定,自己从未见过她。
“……娘娘认识我二哥?”
对方既未在人前揭穿他,此刻愿以二哥相认,恐怕也并无坏心,陈蝉便试探一问。
得到他的答复后,关贵妃松了口气,脸上显出几分轻松释然,眼底却又浮上怅然若失,喟叹道:“昔年,兰竺大师于我曾有救命之恩,可惜造化弄人。”
陈蝉却更为纳罕,他那二哥,出家后天天搁更始寺后山石窟修行问经,甚少下山,别说女子,寺院的比丘也不定能见到他,救人一说谈何而来。
他在脑海里极尽搜索,看二哥从前是否与他提过一二,但并无所获,倒是回想起某一日他上山拜访,曾见他手腕间结了一串花,从前有佛祖拈花一笑,因而当时未有疑惑,但此刻,他却品出些意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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