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斩官垂泪,看着中箭惨死的,被飞瓦碎砾砸伤的老百姓,终于做了个艰难的决定,他看了一眼陈稚等人,又看了看行刑后的尸体,放弃继续对付这群劫法场的贼獠:“全力对付暗处的弓箭手!”
他招呼手下,并撸着袖子,亲自上去把解骏从房顶上踢下来的杀手按住,劈头盖脸就是一通骂:“你的箭,怎么能对准百姓!你没爹没娘无儿无女吗?”
对方似乎也没想到他一介文人,竟然就这么毫不惜命地冲了上来,当场忘记挽弓,随后,他被监斩官迎面一拳打歪了鼻子。
弓手正要暴起反抗,又听他招呼:“不管你是谁派来的人,现在,都跟我走!”
暗处的弓箭手默默放下了长弓,向城北张望,他们的目光中流露出了一些难以言喻的情感,陈蝉从密不透风的层层保护中窥见,心中蓦然一动。
会不会这些人,并不是冷酷的杀手?那他们究竟是什么来路?
他觉得自己越接近真相,就越感到心惊肉跳,这座古都越是深挖,越能见腌臜的吃人不吐骨头的怪兽。
监斩官拉着护卫法场的士兵和那队不知来历的弓手,着急忙慌去西城门救国救民,百姓纷纷走出家门,流连市集,互相帮忙,陈蝉在斋中人的掩护下,成功突围,躲躲藏藏跑了两条街,一转头,就碰上了赶来接应的文恪。
原是他们这帮人,自有一套坊市间消息传递的路子,文恪在斋中坐等,听闻盐市骚乱,唯恐他们失手被困,连带其他几位老师傅都来帮忙:“走走走,都跟我走!”
“您……”
“您什么您,别搁这儿煽情了,现在马上跟我回四平斋!”
文恪平日里都在工坊里鼓捣,不怎地出来走动,陈蝉此次归京救人,又躲在灵台不曾相见,要不是今早周掌柜突然开席,他闻着酒味过来讨喝的,听他说漏嘴,如今还被蒙在鼓里:“你胡闹也就算了,斋主怎么也跟你一块胡闹!”
“是我让他别跟您说的。”
“怎么,不拿我当朋友,不需要我帮忙?还是怕老头我不会帮忙?司空大人主持修筑的几个利民工事里头,姓王、姓胡、姓曾的几个班头,还是咱年轻时候指点过一二的徒弟呢,怎么不算一家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
陈蝉哭笑不得,他哪是怕麻烦人家,而是怕几位老师傅被自己牵连,何况他也不会武功,他、楼一、楼繁外加陈稚,已是拖累,若要他来安排,陈稚和楼一都不该出面,这俩人一个脚伤不便,还有一个总是不听招呼。
但除此之外,就全无别的顾虑吗?
陈蝉想应是不然的,文师傅等人出于民间,从前相交不问身份,如今就怕立场有别,无论怎么做都会伤及情义。
“我懂,我都懂,我这不是来了吗,近日斋中池塘里的鱼突然都翻起白肚,这是不祥之兆啊,果不其然,你看建康……这下轮到我老文力挽狂澜了。”说着,那双粗粝的大手一把把住陈蝉的胳膊,就像拎小鸡仔一样将他拎走:“废话不多说,先回四平斋再从长计议。”
按顾芝棠的计划,如果失败,陈蝉无论如何都必须返回四平斋,这是顾芝棠同意他亲自前去的唯一条件。
但陈蝉打一开始,就没打算刻板地遵守,想的乃是随机应变:“不成!文师傅,我不能跟你走。法场上的人既是幌子,那么陈家人必然还在牢中,目下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们既然要做局抓我们,我们也可以顺水推舟,往天牢救人,此刻西城正乱,官府必定以为我们在四处潜逃。”
“退一万步,我们已然暴露,不论能否顺利出城,往后对方会严防死守,也不需问斩,直接赐毒酒一杯,便可索其性命,想要再施以援手,恐怕困难,文师傅,芝棠兄如今正在天牢,我二者合力,与其空手而归,不如搏一把!”
第116章
陈稚拼命点头, 本来犹豫的楼家兄弟与可为可不为的解骏等陈家旧人,也都认同陈蝉的说法,走到这一步了,任其功亏一篑, 往后心里那口气都平不下来。
文恪见游说不成, 也没把握劝陈蝉离开,话锋一转:“那我也不走了, 来都来了, 不如做做好事积点阴德, ”他大臂一挥, “要回去的回去,不回去的跟我上西边看看, 飞石砸中的百姓,能帮一把是一把。”
其他几个老师傅儿女皆不在身边, 孤家寡人一个,也生出孤胆豪勇, 挽起袖子就追随文恪而去。
他们刚一离开, 西北面忽然飞起纸鸢, 陈蝉凝目细视, 确认无误后,鼓动众人道:“必是芝棠在天牢找到了人, 察觉到了官府瞒天过海之计,我们正好过去配合他。”
一行人火速西去。
建康城乱,城防各卫出动, 开始驱赶百姓,中军在大街上集结,但因为西篱门失守的缘故, 军队全力扑在堵拦溃口上,只当他们着急避难,路上无人盘问。
到得天牢附近,解骏探路,不见守卫,只在地上和墙面不起眼的位置发现了一些痕迹,由此猜测:“人应当已被引开。”
几人互相交换眼神,心跳蓦地加剧,天牢正是防守松懈的时候,不如——
“走!”
陈蝉当机立断,解骏和斋中几位英雄开路,分出两位望风,其余人则尾随而入,直接前去救人。
牢外历来有重兵把守,此刻这些人或被西城战事调走,或遭顾芝棠调虎离山,剩下的狱卒很快也被陈蝉的人控制。
相比于一早,天牢之中一切相当顺利,顺利得甚至让他不禁产生了一丝疑惑——
这就是天子脚下的护卫水平吗?
正纳罕,陈稚如风一阵,抢在了前头,午时血淋淋的砍头还历历在目,误以为双亲死亡的伤痛无时无刻不在反复撕裂他的心脏,从踏入牢房开始,他便再按捺不住。
“解骏,看着他点。”陈蝉自知劝他无用,便向前头的人交代,又不放心地加快脚步。
这时,他在陈稚跑过的地方发现了一枚明晃晃的物件,定睛一瞧,竟是一枚被踩脏的护身符,掸去尘土,越看越熟悉,忙探手入怀,去取另一枚比对。
果然。
“芝棠——”
他不由轻轻一呼,心想,是他丢下的吗?他已经来了吗?
天牢之中并无回应,只有犯人受刑后濒死的喘息和发疯的狂笑在幽深的长廊里飘荡。
又下了一层,这次,随着他们几人的深入,一道苍老的女声响起:“蝉儿,是你吗?”
陈蝉快步赶上来,和陈稚一道循声望向左侧的牢房,后者当场失声痛哭,陈家一干女眷都关在一块,亲人相见,皆忍不住抹眼泪。
“祖母。”
七十来岁的老人遭逢此难,先失家族,后失儿孙,前后抵抗数月,最终不敌被捉,想来在这地方很吃了不少苦楚,除了一双眼睛仍显矍铄,面容衣冠,尽是憔悴风霜,陈蝉也不禁哽咽,握住她从栅栏里伸出来的手,老夫人一边一个,拍了拍孙子的头。
解骏急忙催促,陈蝉反应过来,忙让开路,楼一和其他几个斋里的人挥刀朝锁链上一劈:“先出去!”
几位婶娘赶紧指着另一个方向:“他们都关在那边。”
解骏把陈蝉和陈稚往外一推,让楼一他们先带着女眷离开,自己和其他人救得陈家的男丁再来赶他们的脚程,陈蝉也不多推辞,搀扶着老太太即往外走,众人都捏着一把汗,心脏在胸腔里砰砰乱撞,像要生生撞出一个缺。
快了!快了!
只要出了那道大门!
“他们怎么还没有过来?”
有人担心被关押的儿子和丈夫,临近门口时忍不住小声念叨,又抬起头来张望,皆被陈稚瞪了回去,他们前来劫狱,放倒狱卒的同时,便扒下衣服披在身上,此时扮作押解,哪容犯人多话。
但陈稚面对僮仆尚能有几分威严,在家就是个半大孩子,谁也不买他的账。
好在身后脚步声起,他回头一瞥,见解骏跟上来,方才松了口气,然而陈蝉这时却脚步一顿:“等等!”
陈稚背脊一阵发寒:“等什么……”
“不对劲。”
“哪里……”
太安静了,刚才的哭喊,喘息,以及癫笑都不见踪影,陈蝉霎那示警:“小心!”
牢门忽然炸裂,刚才还垂死的犯人暴起,手持兵器弩|机杀向众人,几个女眷抱着头蹲下,大声叫喊,老夫人却当机立断,推搡着她们往前:“走,别在这里逗留,先出去!”
解骏带着众男丁一边反抗,一边捡拾对手的武器,有所富余便通通扔给前头的人,陈稚和楼一各接了一把诸葛连|弩,冲向门边,把守住大门,家中几位婶娘都是大户出身,此刻强自镇定下来,也与老夫人一同武装,在四平斋众的掩护下,齐齐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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