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们仓皇逃出天牢,已然死伤过半。
侥幸偷生的人俱是惊骇地望着对方,大口喘气,数息之后,陆续有人寻不见亲人,才捂着嘴失声痛哭。
陈稚已面无人色,他爹刚才为了保护他,挨了两箭,一脚将他踢出了大门,自此断后,再没有追上来,他娘倒是紧跟着老夫人,可手上背上皆伤重,发髻松散,在两位族中姊妹的搀扶下,已奄奄一息。
但现在不是沉湎悲痛的时候,他知道,他不能再像小孩子一样发泄情绪,他必须要担负起嫡长孙的责任,否则今日,只会将所有人葬送。
陈稚在自己手臂上狠掐了两把,剜皮破肉的剧痛令他清醒着向陈蝉问道:“阿蝉哥哥,我们现在去找顾斋主会合吗?还是直接回四平斋?已经快申时了。”
“还能走吗?”
陈蝉依次扫视众人,最后落在蓬头垢面的老夫人身上。
陈老夫人郑重地点头,并将上前来搀扶的媳妇赶开,叫她去帮其他人:“我父当年官至抚军将军,我幼时潜入营中随他出征平叛,这点小伤,还奈何不得。”她又对两位孙子说:“该走就走,该逃就逃,生死都是命,初闻海上风暴,大船倾覆,小船求生,家族只有延续,没有共沉沦一说!”
陈稚看了眼面无血色的母亲,咬紧牙关,楼一拍了拍他的肩,要他把他娘扶到自己背上,但陈稚却把他推开,反倒拍了拍自己的背:“我来!”
“走吧,先去四平斋。”陈蝉做出决定。
他一身轻松,便与解骏断后,獬豸镇于囚牢狱所两侧,在朗朗日光下,依然傲然挺立,中直不阿,离开巷里时,他忍不住回望一眼,又低头看向手中那只三角护身符,心中不禁升起一丝疑惑。
调虎离山之计意在引开对方而便宜行事,调离只是手段不是目的,天牢外守卫薄弱,说明此计已成,那顾芝棠人又去了哪里?他是否前去劫狱,如若没有,护身符怎会在天牢之中,如若劫狱,为何狱中犯人皆替换为杀手,护身符掉落之处,附近却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
揣着疑问,陈蝉派了两人,先去接应点探路,以防被人包饺子,自己则和解骏等人换上从天牢里扒下的狱卒薄甲,穿在身上,假装驱赶老弱,就这么平安的混过了两条街,并没有引起路人的警觉。
此时,去天牢已远,然而仍不见顾芝棠前来会合,天上也再无飞鸢,他心里始终不安定,这种不安在中街前尽数爆发。大批士兵在此集结,前往西门支援,只顾着奔逃的陈氏众人,冒冒失失蹿了出来,又手忙脚乱退回去,差点跟人打了个照面。
不能再往前走,若是遇上将官,便不如百姓好骗,铁定会被问询,他这个病秧子和楼一这个跛子,必然当场露馅。
但也不能一直逗留此间。
先不说入夜后全城戒严,街上连一只耗子都不许走动,根本藏不住大活人,何况当中还有不少人穿着囚服,就说错过了时辰,待得太阳下山未能和商队会合,也就再出不了城。
探路的人还没有回来,陈蝉冒险把解骏也派了出去,他们提早备下伪装的衣物,但不敢随身携带妨碍行动,按最初的计划,因不确定是在法场得手还是在离开天牢的半路上得手,最后留在了接头之处。
不一会,三人带着几只包袱返回,里头装的却不是最初所备的织物。
陈蝉倍感疑惑:“怎么不是胡服?说好的跟商队出城呢?”
解骏道:“接头点附近全是官兵,到处都在戒严,我们没有强行翻窗进去,怕引起骚乱和警觉,便绕了一圈,上民宅偷了点衣物,先将就着穿。”
谈话并未避开陈家人,各人分完衣服,都面色惶惶,当中几位大着胆子出声询问:“蝉儿,是不是去路不通啊?”
“我看刚才那些士兵正往城西去,那边是不是开战了?要不我们趁乱……”
“还是从北面绕路,过同泰寺和潮沟,沿着清溪回来吧。”
“听你的还是听人家的,你瞎出什么主意,你怎么不说去建康宫跑马一圈?你看有区别么?”
“我这不也是想主意吗,要不然继续往南?西州城一旦打起来,运渎被调用,到时候路上,河渠上全是兵,看你怎么走!”陈家人七嘴八舌争论起来:“还我瞎出主意,我看你不如说去建康宫自投罗网算了。”
“够了!都给我闭嘴!”
陈老夫人实在看不下去这帮子人内斗,当即出面制止。
然而话音未落,不远处却走来一列士兵,众人惊慌,不敢吱声,眼见避无可避,陈蝉便要挺身而出。
这时,老太太一声长叹,将撒开的头发随手一挽,拉了拉衣襟,走在前头:“老身乃左光禄大夫,高乐亭侯薛麟的夫人,今日招了家中几个小辈陪我上城北归善寺上香,方才车马经过阊阖门遭到袭击,不知城西出了何事?”
第117章
薛麟乃三朝老臣, 年逾花甲仍在朝执政,便是太后也要敬其三分,那队甲士见这老妇年岁对得上,进止雍容, 气度高华, 便不作怀疑,一听即知是城西叛军之祸所致, 心里直骂娘, 便腆笑着, 犹豫是继续赶赴西门, 还是先护送官眷归家。
陈蝉迅速接话:“前方不远便是官邸,便不劳烦诸位, 家中遭祸,死伤惨重, 还请讨捕那恶獠,为我等报仇!唉, 今日休沐, 怎会遇上如此痛心疾首之事, 一会处理完家中事, 还得进宫面见太后。”
“在下眼拙,不知是哪位大人?”
陈蝉捧道:“少府任一个小官, 满身铜臭,不足为道,不如将军, 威风八面。”
那头领哪是什么将军,连杂牌封号都够不上,就一小小卫队长, 高帽子一戴上,立刻便作出义愤填膺之态:“驱逐豺狼,自是我等之责。”
少府乃太后三卿,专管王室的钱财,平日虽无实权,可轻轻松松一句话便达天听,他立时便振奋起来,势必要卖薛家这个面子,替他们讨回公道,而自己也恰好在这建康之乱中,先夺他个首功。
“在下这就去将那贼首擒来,为几位报仇!”
说罢,他便领着士兵冲锋而去,不再回头。
陈蝉霎时松了口气。
多亏了建康官比民多,一砖头下去,总要砸死一片高官贵胄,而他先前在军中出入,对军制有所了解,一眼认出了他的行辈,笃定他不一定见过薛麟和其夫人,这才敢配合老祖母坦然冒充。
但反过来想,戍卫京畿,二卫、左右、前后诸营中大将也多,谁也不能保证下一次不会遇到三四品上的封号将军,那么这法子恐怕便不得见效。
陈蝉心中的石头并未完全落地,南面集结士兵,西北又尽是死路,此去四平斋且还得再过一道朱雀门,凶多吉少,倒是附近便为百官府邸,若能得人相助……
陈稚亦不死心,与他想到了一块,此刻便借机提了出来:“都这个时候了,从前与我家相交的几位大人,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前后失联,已至如无头苍蝇乱钻的几人,只能冒险先寻托庇,先后去了尚书省下仆射王义行、散骑常侍蒋凤、秘书监几位同僚家中,然而怪就怪在,这几人近三月来,不是突然暴毙,就是落马被抓,消失得齐齐整整。
他们自然也就吃了闭门羹。
对方虽自顾不暇,并未检举,但陈稚依旧齿冷,还骂:“都是借口!”
“人走茶凉,树倒猢狲散,尽是常事。”老夫人默叹,脸上并无少年的愤慨,也无不平,只酝酿着些许人生的无奈。
事已至此,他们也不可能再走回头路,就在人心浮躁,进退维谷之际,陈老夫人再度开口:“再往东走两条街,是不是就到了如意巷?这建康我许多年不曾回来过,已有些记不清。”
“是,是,祖母。”陈稚忙应道。
“天无绝人之路。”陈老夫人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拖着我这个老不死的,你们年轻人也不便行动,那就都跟我来吧,有一个地方,可以暂时托庇。”
几人疑惑地看着她,没敢反驳,默然跟着她走到一处荒废的宅院前,门楣上的匾额已经被摘去,铜环发红,门前两只灯笼破得只剩下竹篾,阶下遍地是吹落的树叶,和跳来飞去的雀鸟,如意巷并不如其名字那样吉祥喜庆,反而从巷头至巷尾,幽寂无声,鬼气森森。
不管怎么说,再找不出比这里更适合躲藏的地方。
陈稚前去推门,被黑漆倒映出的扭曲人影吓了一跳,腿软要逃,陈蝉一手撑在他后心,将他推回去:“自己还能吓自己?”
“刚才眼花,没认出来。”
陈稚重新看了眼,陈蝉的影子和他连在一块,他不由瘪嘴:“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