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生散你给我吃了多少?从什么时候开始?”陈蝉像个无情地刽子手,促声打断了他的话:“刚才那一颗,是最后一颗吗?”
“……什么……尾生散?”
“那换一个问法,四平斋的鱼死得蹊跷,你可有什么头绪?”陈蝉冷酷地问:“难道不是你,在测试药性?”
“……”
“先帝下令把这种药统统毁掉,不允许出现在世上,如果世间还有配方,那么也只存在皇宫密阁,但你即便贵为皇帝,也没法在宫中,尤其太后眼皮子底下明目张胆配制。”他顿了顿,嘴角拉出一个讽刺的笑容:“承你的情,你并不想毒死我,所以得不断试验药量,于是你想到了四平斋。”
在郯城时他自告奋勇去配药,而文恪说鱼是近日才死的,也就是说,如果这一路上他们不是分开了几次,又在战乱中丢了几次药,恐怕他的芝棠早已得手。
陆攸的沉默几乎默认了他的做法。
事实分毫不差,十几年没人使用的药,他哪里敢直接上手,如果不是派去兖州的人全死了,他不得不亲自北上,以至于时间来不及,他根本不会留下线索给陈蝉察觉,如果一切顺利,他会在杀了陈岱后,将他藏起来,他再也不姓陈,只是他的霜质。
是谁?
谁出卖了他?
他用力掐了一把手心,一个个名字从他心里滑过,他现在看每一个人,都像叛徒,而对待叛徒,绝不能心慈手软。
“这就是你让我和陈家分割的方式吗?可是芝棠,你不是来接我回家的吗?”陈蝉绝望地看着地上的光影,斑斑点点,像抹不去的污迹,他猝然抬头,眼神脆弱而受伤:“不——你只是来将我从一个牢笼,送到另一个牢笼的。”
他是他在兖州活下去的支持,是他在出入无门时送来的第一缕光,他自以为得到了希望,得到了生死与共的朋友,但这一切都是假的!怎么能都是假的呢?他的芝棠啊,怎么可以比崔俨那个武夫更加狰狞可恶呢?怎么可以!
陈蝉不断地后退,将两人的距离撕裂得更远,尽管在猜到顾芝棠身份的同时,已经有了答案,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
“为什么要陷害一位忠心耿耿的老将?为什么要对付大哥?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时候还要隐瞒不说实话?为什么要挑起战火?崔公不死,崔俨不一定会反,崔公一死,崔俨必反,原本江淮根本不用打仗,而大哥也一直在想办法平衡朝堂。”
“他会!他们都会!他们迟早有一天会!霜质,他们在孤眼里都不是人,他们是豺狼,是猛虎,唯独不是人!”陆攸冷漠地吼叫,看陈蝉颤抖着嘴唇翕张,忽然牵起嘴角:“怎么?骂孤?骂孤也不是人?骂得好,孤除了来救你,什么时候真正当过人!”
陈蝉被震撼在原地,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彻底粉碎。
“孤若还有一丝人性,那都留给了你!”话音未落,陆攸暴起,骤然出手擒住陈蝉:“从郯城开始,一直到刚才,刚好是最佳的用量,霜质,睡一觉,醒来一切都结束了!”
“乖,如果你不开心,那孤,孤赦免太夫人,赦免陈家女眷,赦免仇道微令她可以随意改嫁,但陈稚孤必须要杀,府中男丁也必须要杀,这是孤最后能做的。”
陈蝉没有躲闪,平静地按住他的手背。
“怎么……你为什么没有……”他难以置信地瞪着陈蝉,甚至一度以为自己眼花,从他用药到现在,时辰分毫不差,为什么他没有倒下,没有彻底被自己掌控。
但不论什么原因,他知道,他失败了。
而失败的结果——
陈蝉无情地掐灭了他所有的幻想:“我已经服过解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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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后天更
第121章
文恪还没来的时候, 他就托解骏前去四平斋内寻找,文恪来了以后,他又嘱托了一遍,陆攸既然不要他死, 那么在试验药品的同时会备下解药以控制药量, 只要找到近期有动过的痕迹的药瓶,那一定就是, 他赌了一把, 没想到却赌赢了, 他在门口坐了许久, 便是因此心绪不宁。
“为什么?为什么你偏偏要是陈蝉?”
许久后,陆攸找回了声音, 沙哑道。
陈蝉反而冷笑:“那你为什么不问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你偏偏是顾芝棠, 是陆攸,是当今天子!我生为陈蝉, 有错吗?”
轰——
远处, 四座卫星城爆发冲突, 冲车撞门, 建康一片天昏地暗,可笑的是, 当今天子不坐镇台城,不坐镇中军,却在这里和他非要分个对错。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已毫无意义, 但陈蝉却惨烈地笑起来:“为什么要千里迢迢来救我?芝棠,芝棠……陛下?”
陆攸转过脸,怔怔望着他。
他们分开了三次, 又重逢了三次,战火纷飞,每一次都可能是阴阳相隔生离死别,他有三次机会告诉自己真相,但他没有。
“当然是为了你!为了你,孤才不惜以身犯险,前去兖州!”虽然药已失效,但陈蝉不会武功,陆攸不想动粗,更不想弄伤他,于是尽量克制住心里的冲动,将语气放柔:“你不要跟孤闹,好不好?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孤连打仗都不必亲往,这一分真心,难道你一点都看不见?”
“难道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陈蝉失望地摇头,“陛下,你的臣民呢?你将他们放在什么位置?天下在打仗!你的国土正在交火!”
陆攸眼底闪过不解:他为什么是这样的反应,他不是应该高兴吗?自己堂堂天子,为了他,将生死置之度外!
“何况……陛下,别开玩笑了。”
陈蝉已经不知道应不应该相信他,两人从徐州出逃以来的共患难,被他在建康埋下的后手和他坚持不懈给自己下药冲击得粉碎,或许有那么一些瞬间,他确实真心相付,但初衷,定然不只是为他,否则又怎么解释,他以自己为诱饵找出陈岱,要借他杀崔俨,并将陈家一网打尽?
“丢失过所和文牒的时候,你是那么的失落,你甚至希望丢掉的是你的师父给你的玉环,你对我说你只有我,只有我能证明你……”
陈蝉有些说不下去,失魂落魄地看着风里的柳絮——孔昼和仇安都不在附近,没人能确认他的身份,他不能逢人就说自己是皇帝,就算请人带他去见孔昼或是仇安,在那样的条件下,对方也可能挟持皇帝。
他确实只有自己,只是他的唯一也不过是迫不得已。
“……陛下,你说的话,究竟哪一句话是真,哪一句话是假呢?你与我相交,也是骗局吗?”
也?什么叫也?
“不是!”心脏重重砸回胸腔,陆攸蓦地慌了,矢口否认:“那个时候,孤并不知道你是谁,孤是在查抄陈家的时候,才知道!”
“你没有查过?山寺一夜,你当真没有查过?身为一国之君,半路有人与你投身一寺,你就不觉得可疑?”
“可疑,自然也怀疑过,但孤……不愿。”
在遇到陈蝉之前,陆攸曾多次瞒着太后,秘密前去庙中面见先帝,那时年纪太小,他对父亲始终留存了几分仰慕与依恋之情。
寺院里的和尚畏惧太后的雷霆手段和看押的刀斧手,不敢与他多接触,常装聋作哑,打发新来的小沙弥去服侍他,那小和尚不得指点,对他的身份一概不知,更不晓得这座伽蓝里埋藏着宫禁的秘辛,闲来无事,就给他讲自己听来的佛经故事。
久而久之,两人熟络起来,变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但陆攸并不放心,他在秋猎时刚刚经历了一场刺杀,害怕一切接触自己的人,于是,他派人将那小和尚的身份仔仔细细调查了一遍。
结果可想而知,小和尚知道了陆攸的身份,从此以后只称呼他为贵人,点头相交,再无一句真心话,两人逐渐疏远。
再后来,小沙弥渐渐长大,他终于触及到了机密,被先帝及庙中和尚策反,偷偷传递消息,帮助先帝逃跑。
但华云贞岂是那么好糊弄的。
小和尚死的那一天,建康下了好大一场雪,华太后将他的头颅送到了中斋,遣人呈到他的面前:
“你是皇帝,只有君臣,哪里来的朋友?”
所以,孤家寡人永远都只是孤家寡人。
与陈蝉在建康重逢时,他正在组建四平斋来为他办一些见不得人的事,在他邀请陈蝉来斋中做些小玩意售卖时,手下曾多次劝他调查这个人的来历。
那一天,他犹豫了很久,耳朵就像灌了水,嗡嗡有声,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陈蝉拍了一把他的肩,将神游八表的他唤回来:“芝棠,你怎么了?我说的哪里不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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