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根本不知道陈蝉说了什么,心不在焉地敷衍:“没有的事,我刚才看到那幅旗帜在动。”
“在动?”陈蝉眺望对街的酒旗,今日高天无云,远近无风,倒是让他想起了后世那个相当出名的典故,遂笑道:“不是风动,是你的心在动。”
……我的心……不平静吗?
陆攸一下子顿住,他害怕小和尚的悲剧再次发生。
……
“不愿?”
陈蝉此时也醒悟过来,当初不知道顾芝棠的身份,以为他不过是任侠,是山野过客,如今回想起来,却是疑点重重——堂堂一国之君,为什么会半夜宿在野寺,身边没有一个人保护?
他身边应该是有人的,只是自己当时发现不了,这些人在暗中监视自己,如果自己做出任何异常举动,就会被当场击毙。
但这仍然无法解释,陆攸为什么会离宫,出现在那样的地方。
陈蝉隐隐觉得自己触及到了整个事件的核心,脱口问道:“你那晚为何会去那里?那间寺庙里,究竟还有什么人?有什么事需要你隐瞒身份,夤夜在寺庙私会?”
“礼佛参拜不会没有天子仪仗,不会挑深更半夜,你不佞佛,太后也不佞佛,你们甚至在白马九年发动灭佛,而弘扬佛法的自始至终只有……”
答案呼之欲出,但是实在荒唐。
难道……
“孤知道你不相信,但孤确实不愿,你对孤来说,是那么相似的存在,你说你讨厌这个世界……孤也讨厌;你说你无力改变,孤也无力改变;你说你走了很远的路,都说是回家,可你不想回去,因为那里对你来说不是家。”
“……对孤来说,”遥望建康宫,他的脸色晦暗难辨,“孤也觉得那不是家,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他生母顾太妃曾是吴郡海滨的一名渔女,因貌美,被官吏作为进贡的礼物强抢入宫,有说法称,她半路遭世家拦截,委身他人,已非处子,但先帝敢怒不敢言,又怀了慈悲心肠,没有处死美人。
因此,身世成谜的他总是被朝臣,甚至是以陈家为首的世家明里暗里针对,可笑他从前竟还不知何故。
“孤就是在那一晚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他蓦地想起年幼的他躲在帘幕后,看着华云贞如何以雷霆铁腕对付陆无为。
高高在上的帝王失势后显出的狰狞与怨愤,与贩夫走卒无异,甚至怒骂时所用的恶毒语言,比那些大字不识的人更甚,从前那张伪善的脸被撕碎,就好像庄严肃穆的金漆佛像中,藏着的其实是地狱的恶鬼。
华云贞一概视作放屁,站在太极殿的玉陛上,挥袖一指,毫不客气地反击:“你既然喜欢舍身,那就上寺庙忏悔一辈子吧!”
陆无为被拖了出去,威赫八表的皇权破碎,从前至高无上的人像条死狗一样被带走,他心里没有惊讶,痛快和怜悯,只有担忧,恐惧和绝望。
华云贞是个多么可怕的女人,下一个做她刀下亡魂的人会不会是他?
母亲的身份压在他的头顶,会如无光的永夜,笼罩他的一生,叫他无法翻身,一想到此后,她将如附骨之痛,日夜折磨他,他便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但当他得知真相后,想的却是,或许是女子之身所限,有诸多不便,华云贞还是太过心慈手软,不敢背负弑君的骂名,换做是他,下手不会更轻。
……
陆攸从噩梦般的回忆里被拉了回来,两眼发红,满脸的戾气和杀意:“……难道这样的世家不该杀?打从一开始,孤所做的一切,只为斩除世家,无论是吴郡华氏,还是颍川陈氏,一个都别想逃!”
“至于崔仲宣,只是他倒霉而已,谁叫他偏偏要回来见你大哥!孤能让他们见面吗?孤能让他们联合起来对付孤吗?崔家缺文臣相佐,你大哥缺兵马武器,你说他们为什么见面,只是为了议政北伐?只是为了稳固朝堂?孤不信!不信!”
陆攸含恨大笑,得意地望着陈蝉:“但他死了,一切就不一样了,陈岱是他的政敌,谁第一个反对北伐,谁就最可能杀他。”
“崔俨怎么不去找陈家报仇呢?他都能打到长江,兵临建康,怎么就找不到陈岱!”
要说这当中唯一漏算的,就是他的霜质,竟然是陈岱的弟弟!江左世家那么多,拥百万人口之巨,为什么偏偏他会是陈岱的弟弟!
“你说你不该相信孤,那孤该相信你吗?霜质,你知道孤收到信报得知你困在兖州时,孤心里是什么滋味?当孤对陈家用兵的时候,孤是什么滋味——你跟他们一样都是骗子!你说的一切都是谎言!你和那些派到孤身边监视孤的人没有区别!你只是换了一种接近的方式。”
第122章
廷尉送来名单的那一天, 他尚不知霜质便是陈蝉,只知道陈岱的三弟带领部曲出关救兄,此举正合他意。直到周掌柜找到他,报信二当家北上, 他才后知后觉将两人合二为一。
是啊, 朝中有官员举荐陈蝉吏部任职时,陈岱曾多次推辞, 表示其弟身体不好, 不能胜任, 他为什么没想到呢?他从来没有将霜质和他怨憎的陈家甚至陈岱做任何联系。
那一瞬间, 他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
后悔吗?后悔。
后悔不该与他结交,后悔自己轻信了旁人, 就和当初那个小沙弥一样,再次错付!他有没有把自己的事告诉陈岱?他有没有猜到或者调查过自己的身份?他有没有在暗处谋划过什么?他知不知道自己要对付他大哥的计划?
他开始回溯, 甚至审视自己过去说过的所有的话,从只言片语中开始反省, 有无失言, 有无露出过马脚。
周掌柜不知主上何意, 忐忑不安地等待命令, 已经做好了出发救人的准备。但没有,什么都没有, 陆攸只是疲惫地将他赶走,一个人在中斋枯坐了一日夜,仍没有想清楚。
或许面对陈蝉, 什么也都想不清楚。
他恨他欺骗自己,恨陈家欺君罔上,却又忍不住打听他的消息, 打听失陷的瑕丘和失守的兖州,打听崔俨府中上下和那些流传于城中的,为百姓当作谈资的风流话。
……他只想找到他,带走他,将他藏起来!
不惜一切代价!
陈蝉一眨不眨看着他,说:“法场劫了,崔俨诱了,该杀的官员,该拔除的党羽都拔除了,怎么还不动手杀了我?给我吃尾生散,把一个仇人天天放在眼前,有意思吗?”
“你不懂。”陆攸脸色比哭还难看。
陈蝉眼神黯淡,他瞬间明白陆攸的言外之意,但却盼望自己坏了脑袋,还不如不明白。
没有得到回应的陆攸,又急声反问:“你不相信?你不相信孤说的话?那孤告诉你——霜质,陈霜质,对你,孤视若珍宝,不然孤为何冒着危险,来兖州接你?孤呵护至此舍不得动一根汗毛的人,竟然被崔俨捡了便宜,孤怎么忍得了!”
“……”
陈蝉哑声问他:“芝棠,在你眼里,我究竟算什么?”
“你算什么?孤也问过自己很多次,你算什么?是知己?是朋友?是让孤可以毫无顾忌做自己的港湾?”
“霜质!”
陆攸眼含热泪,情真意切地呼唤他的名字:“虽然从前孤经常爽约,但孤仅有的,不属于国家,不属于朝廷,不属于阴谋无关于权利的所有,都给了你,统统给了你!孤始终记得你在庙里说的话,孤看到你,就像看到孤自己!”
他们都是向往自由的人,一个被困深宫,为太后掌控,一个生病,足不出户,那么相似,就像一枚叶片的正反两面。
过去每一天的相处,他总是忍不住把这个孱弱的,与众不同却委屈在家的少年当作过去的自己来疼爱,好像救赎了他,就救赎了那个同病相怜的自己。
但就在这一刻,对陆攸来说,一切已截然不同,陈蝉替代了他,甚至超越了他自己,在他心里完成了彻底的升华。
“我爱你。”
当他派出去的耳目传回消息,推测陈蝉已经落入崔俨之手时,他为此震怒。
自己那么多年的喜欢,都没有逾越过君子之距,在他心里,陈蝉是干净的,而自己却栖身黑暗,是肮脏的,是配不上的,自己已然如此,那他崔俨又凭什么!
于是他对陈蝉的爱,在救回陈蝉的那一刻达到顶峰,完美的陈蝉俶忽变得残破,他暗暗发誓要保护他,要修建一个谁都无法接触,无法抢走他的堡垒来安置他。
——他要把陈蝉囚禁起来。
陆攸不再伪装:“你是我的禁脔。”
在很早之前,他就把陈蝉视作禁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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